然后是漕运改革。
撤关卡、减冗费,给运丁涨饷银——这些事积弊多年,历任漕运总督都想动,但谁也动不了。
萧晟在江南待过,他知道那些关卡背后的利益网有多密,知道那些运丁的日子有多苦,也知道前任漕运总督为什么宁可看着漕粮烂在船上也不肯改革——因为改革就是砸人饭碗,砸人饭碗就是与人结仇,与人结仇就是自寻死路。
父皇没动,让老四去动了。这是拿他当刀使——萧晟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安慰的话说了一千遍,说到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就不管用了。
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像一堵墙,你闭上眼睛它还在,你转过身去它还在,你把头埋进沙子里——它还在。
老四做的每一件事,父皇都支持。
老四推荐的每一个人,父皇都任用。
老四递上来的每一个方案,父皇都批准。
甚至老四从教坊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没有像对待其他皇子一样去敲打,没有派人去查她的底细,没有在朝堂上含沙射影地说“某些皇子沉迷女色,有失体统”。
这不是捧杀。这不是放在火上烤。这是偏爱。
萧晟最不想用这个词。因为他曾经——他曾经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从小到大,父皇对他和对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对太子,父皇是严厉的、挑剔的、永远不满意的;对老四,父皇是冷淡的、疏远的、甚至带着一丝防备的;对老七,父皇是敷衍的、不耐烦的、懒得管的。
只有对他——父皇会摸着他的头问他读了什么书,会在他在射箭中靶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不愧是朕的儿子”,会在每年除夕家宴上把他叫到身边坐,给他夹菜,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这些,太子没有,老四没有,老七没有。只有他有。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皇子。他是杜蘅的儿子。
杜蘅——那个在父皇还是亲王时就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女人。
那个在战场上能骑马射箭、能在危难时刻替父皇挡刀的女人。
那个在深宫里一天一天枯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念着父皇名字的女人。
她是父皇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所以父皇爱他。爱他,就是爱他母亲。萧晟一直这样相信,深信不疑,像相信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
但最近,他开始动摇了。
动摇的导火索,是祭祖。
每年七月,皇室都要去太庙祭祖。
这是大昭朝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规矩极多,仪制极繁,每一个皇子的站位都有严格的规定。
太子站在皇帝左手边——这是储君的位置,天经地义,谁也不会多想。
皇帝右手边的位置,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尊贵的位置,历来由最受宠的皇子占据。
以前,那个位置是萧晟的。
从他十五岁第一次参加祭祖大典开始,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父皇的右手边,紧挨着御座的地方。
他能闻到父皇龙袍上龙涎香的气息,能看见父皇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父皇最亲近的人,觉得整个天下都在他的脚下。
但今年的祭祖大典,一切都变了。
萧晟到太庙的时候,他的位置已经被换了。
他被安排在了老四的后面——老四,萧曜,那个从西北回来的满身尘土味的武夫,那个天天逛窑子喝花酒的荒唐王爷——站在了父皇的右手边。
那个以前属于他的位置。
萧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