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贞小姐,这是府上刚刚制好的新衣,少夫人令您试一试,看看是否合身,有没有需要裁剪修改的地方。”
田母“借刀杀人”的策略起效了。田老太忧心女儿的婚事,和田千秋吵了一架,“姓田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发达了就不把老妻当人了是吧?”
“你把咱们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交际,是把咱们当猪养呢!”
“哦,我知道了。你是嫌弃我们粗鄙,怕我们出门丢了你侯爷的脸面!”
田老太一通有理有据的闹腾将田千秋架上了道德的审判台:不让女眷出门就是嫌弃糟糠之妻!
田千秋有理说不通,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松了一个口子,同意家中女眷适当出门玩耍以及社交,但每次出门前必须向他报备,经过他同意方可。
“像李广利、刘屈氂这等人家是万万不可与之往来的。”田千秋叮嘱田母。
田母闻言不禁对自己这个小官吏出身的公公刮目相看——到长安才不过数月,政治触感竟然敏锐至斯。
李广利、刘屈氂,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海西侯,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宗室宰相,无论哪个都是引无数人竞相讨好、巴结的对象。而田千秋却避之不及,甚至特意强调,不可与二者来往。
原因无他,只因着这两人身上沾着一件要命的事——皇储之争。
李广利是宠妃李夫人的兄长,昌邑王刘髆的舅舅,一心想扶外甥上位;刘屈氂身为宗室宰相,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的儿媳。这两人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今太子已死,储位空缺,这两人蠢蠢欲动。
田千秋是活腻歪了才会与这两位炙手可热却又危险至极的权贵来往,他不仅自己不沾边,更不许家中女眷犯傻涉入。
田母谨遵教诲,将邀请的帖子上递,解释道,“乃是光禄大夫金日磾的夫人设宴。”
“金日磾。”田千秋眉头舒展,同意家中女眷赴约——金日磾曾为匈奴王子,降汉后,因其才能出众为天子所看中,以谨慎忠诚显名,是田千秋模仿学习的对象。
“去吧,切记谨言慎行,不可争强好胜。”田千秋叮嘱。
“喏。”田母垂眸,敛去眼中的复杂神色。
所有人对终于能够出门都很高兴,以及期待,除了田贞。
“好烦啊。”田贞感觉自己每天的步调完全被打乱了,她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去学习怎么走路、怎么跪坐、怎么点头问好、怎么行礼请安。以及一遍又一遍的试衣服和各种叮叮当当的首饰。
比如现在。侍女们捧上来一件茜素红的曲裾深衣,用的是上好的绢,上面绣着一圈一圈的卷云纹,领口和袖口还镶了黑色的缘边,瞧着华丽非常。
但田贞不喜欢——漂亮有什么用,穿起来难受极了。被裹得像只蝉蛹,跑也跑不动,蹲也蹲不下,干什么都不顺畅。
“您试一试吧,不然咱们不好交差。”侍女们已然知道怎么才能拿捏难搞的贞小姐,“就一会会儿,必不耽误您。”
田贞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侍女们好言相劝,她便张开双臂,仍由施为。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上前,为田贞套上袖子,那袖子又长又宽,垂下来能盖住整个手背。然后缠上长长的衣襟,一圈,两圈,三圈——此乃曲裾深衣,衣襟加长后在身体上层层缠绕,再用腰带束紧,既能勾勒出优美的身体线条,又显得端庄典雅。
但。。。。田贞只觉的窒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她试着迈了一步,裙摆紧紧地箍着她的腿,她只能迈出很小很小的步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儿,扑腾不开翅膀。
“为什么要穿这种衣裳!!!”田贞暴躁,“我可以不出门吗?”
“你们去告诉阿母,我不要出门,我要在家学习!!!”
“不可以。”大喊大叫间,田母竟是亲自来了,她的身旁是已然“全副武装”的李无忧。
“你是猴子吗?衣裳都不能好好穿?”田母责备,又指向一旁的李无忧,“看看你无忧姐姐,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李无忧的衣裳是浅桃色的,宛如雨后被露水浸润了的桃花瓣。衣身织着暗纹,要从不同的角度才看得清那缥缈的云气纹——一旋一旋地缠绕着,像是天际的风,又像是水中的涟漪。
“真好看啊。”田贞还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李无忧,眼睛都看直了,直白地赞赏道,“像是桃花仙子。”
田贞扑腾着上前,却忘记自己今日穿的是行动不变的曲裾,结果上半身向前动了,下半身却被绊住,直接一个踉跄前扑,倘若不是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扶住她,就要摔个狗吃屎了。
“哎呦,你!”田母看得头疼。
李无忧也赶紧上前去扶,她的步子很小,行走间禁步叮咚作响——不是杂乱无章的响,而是有节律的韵律,清越动听,像是有人在用玉片敲击一曲极缓极淡的古调。
田贞的目光不禁落在那声音的来源——李无忧腰间悬挂玉石串子,名唤禁步,其作用是通过声音来规范女子的行走:步伐轻盈有度,则坠饰相互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节奏声;步伐过大或过快,则碰撞声急促刺耳,提醒女子要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