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你们既要听,我便说与你们听。”在周轻云那执着不解的凝视、玉清大师隐含责难的目光、以及醉道人元神无形却重若千钧的恨意压迫下,苟兰因终是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眸中掠过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无奈,仿佛卸下了某种一直独自背负的重担,缓缓开口。霎时间,周轻云与玉清大师的目光陡然汇聚,如同探照的光柱,紧紧锁在她雍容却略显苍白的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其实,我峨眉大队人马,今日清晨便已抵达成都府郊野。”苟兰因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回溯往事的沉缓,“按常理,午时之前,便可抵达你这玉清观。之所以耽搁至暮色四合……只因途经慈云寺地界时,遇到了一个人。”“遇到了……难道是宋宁?”周轻云失声低呼,苍白脸上难掩惊色。玉清大师亦是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在她们未知的时刻,棋局早已在另一处悄然展开了对弈。“不错,正是宋宁。”苟兰因颔首,开始简略叙述那篱笆院前漫长的一日,“他……主动现身,我们在一处篱笆院相遇。那里,埋着张老汉的尸骨。”随后,她将邱林与宋宁关于张老汉之死的激烈争辩、天道立誓、模骨寻凶、以及张玉珍最后出人意料的改口指证等关键情节,一一道来,条理清晰,却刻意隐去了结界内那场决定性的密谈与最终达成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协议。最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后的自嘲与凝重:“结果?邱林完败。天道誓言无有反应,模骨寻凶铁证如山,连苦主之女都亲口指认。所有的线索、证据、情理,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邱林……才是杀害张老汉的真凶。呵呵……”她轻轻摇头,眸光变得幽深,仿佛再次看见那张平静无波、却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年轻面孔:“我岂会不知宋宁智计如妖?又岂会没有亲身体会他算计之恐怖、手段之诡谲?他之能,在于颠倒黑白,混淆乾坤。明明是他与杰瑞所为,却能牵引因果,编织证据,硬生生将污水泼向邱林,将一个满腔热血的耿直汉子,逼至百口莫辩、冤屈冲天的绝境。这已非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对人心、对规则、对天道誓言的某种极致利用与扭曲。与他交锋,如同与迷雾博弈,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踏出的,是实地,还是早已布好的深渊。”这番亲身经历的描述,比任何转述都更有分量。周轻云与玉清大师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那份面对宋宁时,有理难申、有口难辩的憋闷与寒意。“那……掌教夫人师叔,”周轻云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后怕,更有深深的不解与急切,“既然您已亲身领教了他的可怕,为何……为何当时不干脆出手,将他擒下,永绝后患?”她对宋宁的执念与恐惧,在此刻显露无遗。“擒下?关入那暗无天日的水牢?”苟兰因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周轻云,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轻云,你以为……我便没有动过此念么?”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与智者博弈的、冰冷的清醒:“但你是否想过,以宋宁之智,他会预料不到,这或许是我们对付他最直接、也最可能的手段?他会不提前为此,布下重重后手?”“啊!”周轻云与玉清大师同时身躯一震,脸上恍然大悟,随即被更深的寒意笼罩。是啊!她们能想到的,那个算无遗策的宋宁,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恐怕连被擒之后如何脱身、如何报复,都早已推演了无数遍!“我们可以凭力强擒,”苟兰因的声音恢复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但峨眉水牢,未必关得住他。非但关不住,此举反而会如同烈火烹油,彻底激怒于他,将他心中或许尚存的一丝顾忌或权衡也焚烧殆尽,从此与峨眉不死不休,倾尽所有智谋心力,行那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一个在明处、受规则束缚的敌人,与一个被逼至暗处、再无顾忌的宋宁……孰轻孰重?”她缓缓得出结论,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故而,对宋宁,要么,找到万全之策,一举彻底灭杀,形神俱灭,不留后患。要么……便需暂缓图之,维持现状,避免将他彻底推向对立深渊。擒而不杀,囚而不死,乃是最下之策,等同自造隐患。”“可……宋宁身负功德金身,杀之必遭天道反噬,祸及宗门气运!”玉清大师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无力与困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重重叹息:“这不能杀,不能擒,难道……就真的拿他毫无办法了吗?”她修行多年,深知功德牵涉因果之重,这几乎是个死结。“不,可以杀。”苟兰因的声音陡然压低,眸光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匕首,“只是,未必需要我们自己动手。”“您的意思是……?”玉清大师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相信。“借刀杀人。”苟兰因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这四个字,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我们忌惮功德反噬,不敢亲自动手。可那些即将汇聚慈云寺的邪魔外道呢?他们行事百无禁忌,何曾在乎过天道报应?法元、俞德,乃至可能到来的其他巨擘……他们的手,可不会因功德金光而有丝毫迟疑。”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中跳跃,勾勒出一个险之又险的计划轮廓:“我们若强行擒他关入水牢,反而可能正中他下怀——因为我们不敢杀他,水牢或许正成了他暂时躲避外界刀兵、暗中筹谋的‘安全屋’。可若留他在慈云寺,那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届时群魔乱舞,局势混沌,他一个无有自保之力的凡俗僧人,死于某场‘意外’,某次‘误伤’,岂非再‘合理’不过?这,才是唯一可能……借他人之手,行我等不便行之事的契机。”“…………”禅房内一片寂静。玉清大师与周轻云都陷入了沉思。这计划听起来……太过理想,也太过被动。将诛杀宋宁的希望,寄托于邪魔之间的“意外”与“误伤”?这无异于将决定权交给了最不可控的敌人和命运。但,仔细想来,面对宋宁这般功德护体、智谋通天的异数,这似乎又是当下唯一一条看似可行、且能规避最大风险的路。正道不能亲手沾染诛杀功德之士的因果,那便引导邪恶的刀锋,去完成这“不便”完成之事。玉清大师虽隐隐觉得此计过于倚赖运气与敌人的“配合”,破绽颇多,但看到苟兰因眉宇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她身为峨眉掌教夫人所必须顾全的大局与承担的压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长长一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兰因妹妹思虑周详,顾全大局,是贫尼先前过于执着表象,思虑不周了。妹妹莫怪。”周轻云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她聪慧敏锐,同样察觉到此计的脆弱与不确定性,但她也明白,在更高的棋局上,自己所能看到的,远不如掌教夫人深远。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轻声但坚定地道:“一切……但凭掌教夫人师叔做主。”“我此议,亦是无奈之下的权衡。”苟兰因望向两人,尤其是目光清澈却隐带忧色的周轻云,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并非上策。待白谷逸前辈、矮叟朱梅前辈,以及罗浮七仙其他几位同道抵达后,我们再集思广益,共同商议,看是否有更为稳妥周全的处置之法。眼下,且依此而行,静观其变吧。”“也只好如此了。”玉清大师缓缓点头。“弟子明白。”周轻云亦低声应道。禅房内,再次被一种沉重的、各怀心事的寂静所笼罩。青灯摇曳,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面容,以及寒玉棺中那枚依旧凝固着痛苦与恨意的微小元神。而在那遥远雨幕深处,慈云寺秘境,孤灯如豆的静室。杏黄僧影静坐依旧。在他面前,那浩瀚无垠的因果棋盘上,方才激烈涌动的局部棋势,已然发生变化。代表“苟兰因”的棋子,光华流转,气韵沉凝,以一种近乎“屏障”的姿态,稳稳地横亘在那枚代表宋宁的幽暗黑棋之前。而原本咄咄逼人、欲要“行动”的“玉清”、“周轻云”、“醉道人”三枚白棋,其气机虽未消散,却被“苟兰因”棋子所阻,暂时偃旗息鼓,不再形成直接的逼迫之势。僧影的目光平淡地扫过这已暂归“平静”的角落,仿佛这一切波澜的平息,早在他意料之中。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棋盘上另一处看似无关的角落。那里,安静地摆放着一枚似乎与当前激烈冲突毫无关联的、气韵平和的白色棋子。“哒。”一声唯有他能听见的、轻微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心湖中响起。那枚原本静止的“白色棋子”,动了。:()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