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云从与张玉珍在篱笆院中既已互许终身,片刻温存后,他便辞别张老檀越父女,与其他十六名同窗汇合,一行人终是寻到了慈云寺山门,入内随喜祈福。”禅房内,青灯的光焰似乎也随着叙述的沉重而微微低伏。玉清大师的声音在寒玉棺散发的冷气中,更显低沉缓滞,仿佛每个字都浸着未干的血色与挥之不去的悔意。“然而……”她停顿,似在积聚道出惨剧的勇气,指尖佛珠拨动得缓慢而沉重。“他们踏入的并非佛国净土,而是……修罗屠场。他们在慈云寺内,果然……出事了。”玉清大师抬起眼,目光复。“平心而论,并非贫尼要为那智通开脱。智通此人能将慈云寺经营得香火鼎盛、名声在外,凭的正是那份极致的谨慎与伪装。他绝不敢在寺内,尤其是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对十余名有功名在身的学子骤下杀手。除非……除非这十七人,无意中撞破了慈云寺绝不能见光的隐秘!逼得智通不得不行此险着,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她长长叹息,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随即,摇了摇头,继续缓缓说道:“世人皆传贫尼‘料事如神’,实则……自家知自家事。卜算一道,窥探未来如同海底捞针,十难中一;观测现世也常似雾里看花,明灭不定。唯有推算过去已定之因果,或能勉强窥得几分模糊轮廓。”她的语气带上回忆的专注,“彼时是九月十九下午,贫尼正在观中静修,心头蓦地一悸!只觉一股浓郁不祥的血气煞气,隐隐于成都府上空凝结弥漫。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净手焚香,为这突如其来的心悸起了一重卦。”玉清大师眼神微凝,仿佛重回当日卦象之前,“卦象纷乱凶险,前因后果当时未能尽明,只清晰地显出几点:有十六名书生在慈云寺遭劫殒命,另有一人被生擒关押。而这被擒之人,命纹竟与贵派峨眉气运隐有牵连……正是那周云从。”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渐生波澜:“既知周云从只是被擒,贫尼心下稍安,旋即专为他再起一卦,问其吉凶生死。卦象却显示……他性命无忧,眼下并无血光之灾,且两日之内,必有贵人出现,助其脱此牢笼。”说到这里,玉清大师脸上愧疚之色陡然深重,声音也低哑下去。“正因得了这‘平安’之卦,贫尼便……便打消了即刻潜入慈云寺救人的念头。一则那寺中秘境有阵法笼罩,密道纵横,贫尼孤身前往,未必能寻到人,反可能打草惊蛇;二则,既卦显‘贵人相助’,便想顺应天数,免得多生枝节。如今想来……”她闭目摇头,痛悔之情溢于言表。“唉!是我太笃信那卦象所示的‘平安’了!若当时不顾卦辞,拼着风险前去,或许……或许后来诸多惨事,便不会接连发生!这一念之差,实是……实是贫尼之过!”苟兰因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温声开口,语气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玉清姊姊,快莫如此自责。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慈云寺乃龙潭虎穴,阵法密布,你孤身前往,非但救人难料,自身亦陷险境,恐令局面更加复杂难解。卦象所示,亦是一种天道警示。此事发展至今,阴差阳错,因果纠缠,绝非姊姊一人之责。请姊姊宽心,万勿以此自囚。”玉清大师面对苟兰因的宽解,神色稍缓,但眼底自责未褪,声音依旧沉重:“话虽如此……唉。正因卜得周云从‘两日后有贵人脱困’之象,贫尼彼时便未再持续关注此事后续。只道一切自有天意安排。”她苦笑一下,笑容苦涩。“事实证明,卦象无虚。周云从确在两日后的暴雨之夜,自慈云寺逃出生天。而他所遇‘贵人’……想来便是那位忠厚仗义的张老檀越了。定是张老檀越助他逃脱,并带着他与张玉珍、书童小三儿,意欲远离成都这是非之地。”言及此处,玉清大师话音陡然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苟兰因,似要加重接下来每个字的份量,“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篱笆小院,踏上逃亡之路时——那慈云寺僧人宋宁,出现了。”“宋宁”二字,被她以清晰而凝重的语调吐出,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寒冰。“嗯。”苟兰因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挺,眸中平静的深潭骤然掠过一丝锐光,所有注意力瞬间凝聚。玉清大师略微停顿一下后,继续沉重说道:“这段具体内情,贫尼知晓的亦不周全,乃是事后醉道友略略转述。当日负责追捕周云从的,正是之前格杀淫贼张亮的那两名慈云寺僧——宋宁与那番僧杰瑞。张老檀越一行人,偏偏就撞在了他们手上。”,!她声音里充满无力与悲悯,“结局……兰因妹妹想必已能推知。张老檀越为护三个小辈,惨遭毒手。周云从与张玉珍,则被重新抓回慈云寺那魔窟之中。据说邱林檀越后来也曾现身,意图营救,但……或是顾忌宋宁身上那层功德金身所带来的莫测因果与天道反噬,终究未能出手,只得眼睁睁看着宋宁将人带走,无功而返。”叙述至此,玉清大师停顿良久,禅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芯细碎的爆响。她最终看向苟兰因,一字一句,总结道:“这,是宋宁此人,插手搅动的第二桩事。第一桩,是杀张亮、辩黑白、乱醉道友之心。而这一桩……直接导致了张老檀越身死,周云从、张玉珍重陷囹圄,也间接将负责监视慈云寺的邱林檀越身份暴露,卷入了这仇恨与冤屈的漩涡。”话语落下,沉重的寂静笼罩了一切。苟兰因秀眉微蹙,眸光深不见底,仿佛已将这段叙述与白日篱笆院前那场滴水不漏的表演、那平静目光下的无尽算计,丝丝入扣地连接了起来。那杏黄色的身影,在因果的血色图谱上,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悸。而在遥遥细雨蒙蒙黑夜下的慈云寺内,一个杏黄僧影,似乎也正在静静望着虚无“棋盘”上一颗名字叫做“苟兰因”的“棋子”,因心绪波动而产生的“涟漪”。:()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