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假山殿。“沙沙沙……”细雨如烟,穿过笼罩秘境的无形阵法薄膜,被筛滤成更细密、更朦胧的雨雾,无声地洒落。假山殿内,奇石嶙峋,在昏黄的壁灯光晕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细微的雨丝飘入殿中,沾湿了光洁的石板地面,也落在了殿中央那道静立的杏黄身影上。“今日清晨,徒儿前往那篱笆院,是为了给死去的张老汉略尽祭奠之意。”宋宁僧袍微湿,神色平静,正对着主座上的智通,将这一日惊心动魄的变故,以最简洁的方式娓娓道来。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石殿中带着些许回音,更显疏淡。“毕竟送‘净物’数日,也算有缘。”他起头平淡,仿佛真是偶然。“不巧,在那里遇到了同样前来祭奠的邱林,言语间起了些争执。”他略去了争执的具体内容与自己的步步诱导。“更不巧的是,恰在此时,峨眉掌教夫人苟兰因,率领百余名峨眉剑仙抵达。”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这句话让主座上的智通身体微微前倾。“那邱林当即便将我等擒拿周云从、张玉珍之事和盘托出,并向苟兰因哭诉,咬定张老汉为我与杰瑞师弟所害,要求我等偿命。”宋宁陈述着邱林的指控,脸上无半分被冤枉的激动。“所幸,徒儿行事向来谨慎,早在张老汉尸身上略施小术,做了些手脚;更幸亏得师尊威仪深重,事先对那张玉珍有所‘叮嘱’,令她未敢吐露实言。”他说得轻描淡写,将血腥的陷害与胁迫,归结为“谨慎”与“威仪”。“如此一来,张老汉死因便成了一笔糊涂账,证据彼此矛盾,情理难以厘清。那苟兰因虽修为通天,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仅凭一面之词便定我等死罪。”他最后总结,将一场险些覆灭的危机,轻飘飘地归结为“糊涂账”和对方无法定罪。“最终,便是如此。师尊,这便是今日之事的大致经过。”宋宁微微躬身,汇报完毕。他将与苟兰因漫长而凶险的私下对峙、言语机锋、乃至最终达成的隐秘协议,尽数隐去,只呈现出一个“侥幸脱险”的表象。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殿外秘境雨雾的沙沙声。主座之上,智通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石椅中,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他听完宋宁的汇报,小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消化信息。他并非蠢人,自然听出宋宁的叙述省略了许多关键,尤其是那与苟兰因单独相处的近几个时辰里,究竟谈了什么?但他此刻,似乎有更沉重的心事压着,并未立刻深究这些细节。他脸上担忧之色浓得化不开,终于忍不住,带着急切与不安开口问道:“宁儿,这些事先放一放。为师……为师更想知道,依你之见,那苟兰因此番亲临成都府,究竟所为何来?”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分析着已知信息,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恐惧:“那苟兰因,乃是峨眉掌教齐漱溟的结发夫人!听闻齐漱溟早已闭关,冲击那天仙大道,故而如今峨眉一应内外事务,实则由此妇执掌!”他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深深的忌惮:“可这苟兰因,因总揽峨眉内务,坐镇凝碧崖调度全局,已有足足三十年未曾轻离峨眉本山!外间诸事,向来由峨眉外门首席执事醉道人以及罗浮七仙中的鬓仙李元化、风火道人吴元智等人处置。她……她此番为何突然亲身前来?宁儿,你素来见识不凡,你以为……她为何而来?”智通问完,紧张的盯着宋宁。虽然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虽然答案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之上,但是智通仍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需要宋宁确认,或者从他这里得到一丝转机。次座上,原本搂着杨花、有些心不在焉的俞德,在听到“苟兰因亲至”的讨论时,也陡然回过神来,独臂松开了杨花,目光灼灼地望向宋宁,等待他的判断。杨花也稍稍坐直了身子,美目中流露出关注。宋宁迎着三人聚焦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答案显而易见。“师尊,此事并不难猜。”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笃定,“无非两件事。其一,率领峨眉年轻一代菁英,参与不久后开启的苍莽山秘境,争夺机缘,历练弟子,此乃各派惯例。”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幽深:“其二,便是为醉道人之死而来。醉道人坐镇成都,统辖峨眉别院与正道势力,他一朝陨落,成都正道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峨眉岂能坐视?掌教夫人亲至,正是为了稳定局面,重新树立峨眉在此地的权威,同时……给醉道人复仇。”,!宋宁话音刚落,智通顿时满脸血色褪去,心死如灰。“哎呀!!”俞德更是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懊恼的痛呼,脸上满是后悔与惊惧:“我早就说……不是……早就感觉不该对那醉道人下死手!这下好了,惹下泼天大祸了吧!当时我就隐隐觉得不妥,现在看看!峨眉掌教夫人都亲自来了!这……这麻烦捅破天了!”他越说越激动,更多的是恐惧,独臂挥舞着,指向宋宁,语气中带上了指责:“都是你!宋宁师侄!当时若非你出那等‘驱虎吞狼’的计策,逼迫法元师叔前来,又设下那等绝杀之局,醉道人何至于身死道消?若是没有醉道人之死,如今不过是慈云寺与碧筠庵的一点小摩擦、小恩怨,打打闹闹,各凭手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何至于引来苟兰因这尊大神?这分明是为慈云寺招来了灭顶之灾!”俞德喘着粗气,瞪着宋宁:“你知不知道峨眉掌教夫人亲至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峨眉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至顶点!意味着他们动了真怒,要彻底清算!否则,区区一个苍莽山秘境,何须她亲自带队?宋宁,你这主意,可是把慈云寺架在火上烤啊!”面对俞德连珠炮般的激动指责,宋宁脸上并无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等俞德说完,然后才微微偏头,看向对方,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疑惑的弧度。“哦?小摩擦,小恩怨?”他轻轻开口,声音平稳依旧,“俞德师伯,您似乎……有些误会?”“误会?我有什么误会?!”俞德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难道不是你给慈云寺惹下这天大的麻烦吗?若非你设计杀了醉道人,那苟兰因岂会亲至?本来只是峨眉别院碧筠庵与咱们慈云寺的一点小恩怨,大家摆开阵势,做过几场,输赢各凭本事,事态哪会恶化至此,结下生死大仇?不仅我这么认为,你师尊智通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设计斩杀醉道人,给慈云寺惹下了滔天大祸!!!!”宋宁闻言,并未直接反驳,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事实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呵呵……”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俞德,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俞德师伯,那么,当初……又是谁告诉你,慈云寺与碧筠庵之间,仅仅只是‘一点小麻烦’、‘些许小恩怨’的呢?”“呃?”俞德被问得又是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回忆说道,“自然是法元师叔传信告知!信中说智通师弟的慈云寺与醉道人的碧筠庵有些纠葛,醉道人似乎想要对慈云寺不利,智通老弟向师叔求援,师叔便命我先来相助,说他随后也会亲至,到时能调解就调解,调解不了就拉开架势,打斗几场,分个输赢,也就罢了…………”他的话语越来越慢,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宋宁那略带深意的平静脸庞,移向了主座上的智通。只见智通此刻,脸上的尴尬之色越来越浓,肥胖的身躯在石椅中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竟不敢与俞德对视。俞德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之前的理所当然!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若仅是碧筠庵与慈云寺之间的寻常摩擦,法元师叔一人前来调解帮忙便已足够,又何须大张旗鼓,广邀帮手?而且,自踏入慈云寺起,种种迹象便令俞德心中隐隐不安:先是设局围杀醉道人,与峨眉结下死仇;后又欲点燃周轻云、朱梅的人命油灯,与黄山文笔峰再结血债。这哪里是与碧筠庵寻常摩擦,分明是要结下生死大仇,不死不休!当时俞德虽觉不妥,但法元已至,众人齐集,可谓骑虎难下,只得随波逐流。尤其是法元离去前说的那番话,明显是已经说明与峨眉不死不休。事后冷静下来的俞德,已经隐约感觉闯下大祸。然而他既抹不开颜面独自脱身,更贪恋杨花的温柔乡,迟迟不愿离去。直至此刻——峨眉掌教夫人亲临,宋宁与智通的神情语焉不详……所有零星的不安,终于连成一片冰冷的真相。可能这并不是因为诛杀醉道人引起的大祸,而是一开始就……“智通——!!”俞德猛地转过头,独臂指向主座上神色尴尬的智通,脸上因为被愚弄的愤怒和意识到真相的惊骇而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瞒骗了法元师叔?!根本不是什么碧筠庵的小麻烦!是不是你早就惹上了峨眉,捅了天大的娄子!怕师叔不肯来救,才故意只说碧筠庵,好把师叔……把我,都哄骗过来给你挡灾?!不然,给你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醉道人一根手指头!你说!是不是???”:()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