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太死了。死在了同参殿,死在了自家寺院的腹地,死得悄无声息。说来颇有几分荒谬与讽刺。与充满悲伤惊慌的碧筠庵和玉清观不同,在历时整整一夜、耗尽心力的“清君入瓮”计划终于落下帷幕后,慈云寺上下,自最高层的法元、智通,到最底层什么都不知道的洒扫杂役,都沉浸在一种“大获全胜”的亢奋与松懈之中。计划成功了一半——对法元与智通而言,这已然是足以开怀畅饮的辉煌胜利。醉道人肉身被斩,第一元神磨灭,仅余一缕脆弱真灵,与死无异。黄山两名嫡传,一重伤濒死被掳,一狼狈逃窜。虽未能如愿点燃二人【人命油灯】彻底掌控,但如此战果,已足以重创峨眉在成都府的威势,大涨五台遗脉的士气。至少,法元与智通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要大肆庆功。这场庆功宴,规模空前,贯穿内外。慈云寺秘境深处,核心区域假山殿,轻纱少女,仙乐缥缈,宫装美妇,灵舞翩跹。琉璃盏中盛满琥珀色的灵酒琼浆,灵果珍馐流水般呈上。法元高踞主位,圆脸上笑意晏晏,接受着下方一众心腹、十八秘境罗汉们的轮番敬酒与恭维。智通陪坐下首,虽也强颜欢笑,举杯共饮,但那笑容底下,总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隐忧与恍惚。俞德更是放浪形骸,独臂搂着巧笑倩兮、眸光流转、垂涎已久的杨花,大声说着醉话,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怨气一扫而空。秘境之中,推杯换盏,喜笑颜开,一派“大业可期”的欢腾景象。就连一向清静、戒律森严的慈云寺外院,今日也大门紧闭,谢绝一切香客。智通难得地下了“破戒”法旨——今日不理佛事,不忌荤腥。香积厨里烟火升腾,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鱼大肉被精心烹调,香气弥漫。酒坛被搬了出来,素日里只能吃斋念佛的普通僧众,虽不明所以,但见上层喜气洋洋,又闻昨夜寺内确有巨大动静,便也隐约猜到怕是寺中在与“对头”的较量中取得了大胜。于是,外院亦沉浸在一种松弛而喜庆的氛围里,猜拳行令之声隐约可闻。整个慈云寺,从核心到外围,仿佛都泡在了一坛名为“胜利”的烈酒之中,醉意熏熏,喜气洋洋。没有人想起毛太。没有人记得那位性格暴烈、睚眦必报的毛太师祖。他的尸体,就那么孤零零地、冰冷地躺在同参殿的青石地板上,浸泡在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里,从深夜到黎明,从清晨到午后。无人发现,无人问津。喜庆的浪潮,轻易淹没了个体微不足道的消亡。直到秘境中的庆功酒宴进行到高潮,日头偏西,到了未时。酒酣耳热之际,醉眼朦胧的俞德,搂着怀中娇软的杨花,忽然打了个酒嗝,扯着嗓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咦?毛太……毛太师弟呢?这半天……怎、怎么没见着他来给师尊敬酒?躲……躲哪儿偷懒去了?”他这一问,喧闹的宴席忽然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惊觉——是啊,从清晨庆功开始,似乎就未曾见过毛太的身影。这位往日但凡有宴饮必定活跃、嗓门最大的师兄弟,今日竟缺席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不安的寂静短暂弥漫。欢庆的气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快,被派去寻人的了一去而复返。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凝重。他快步走到主位旁,俯身在面色酡红、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智通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智通手中的琉璃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酒液四溅。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骇驱散了大半,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座椅。欢宴,戛然而止。…………同参殿。即便门窗大开,午后偏斜的阳光努力涌入,依然驱不散殿内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深沉的、死寂的阴冷。毛太无头的尸身,以一种扭曲僵硬的姿态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央,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柄曾伴随他多年、煞气逼人的【赤阴剑】,此刻如一堆真正的破铜烂铁,,!黯淡无光,布满裂纹,散落在尸身旁,仿佛在哀悼主人的陨落。而最刺眼的,莫过于对面墙壁上,那几行以鲜血涂就、笔触张扬甚至带着几分癫狂般快意的大字:“杀毛太者,黄山剑仙朱梅是也!”字迹未干透的部分在光影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如同无声的挑衅与宣告,刺痛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眼睛。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智通面色铁青,残留的酒意让他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宋宁垂手静立一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沉痛,目光低垂,看不清眼底情绪。了一神色复杂,默默站在智通侧后方。戒律堂首席杰瑞则紧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处角落,包括那行血字,以及地上散落的、似乎属于某种特殊符箓的焦黑碎屑。众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蹲在毛太尸身旁的那道矮胖身影上——法元。他并未因眼前的惨状而有丝毫动容,圆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到冷酷的审视。他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在尸身伤口处凌空感应,又仔细查看了【赤阴剑】的损毁情况,甚至摄起一点墙角溅射的血迹,放在鼻尖轻嗅,指尖亮起微光,进行着某种玄奥的检测。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唉……”足足过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法元才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没错,”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鉴定结果,“伤口残留的剑气炽烈堂皇,又带着虹霓般的七彩余韵,确是黄山餐霞一脉镇山剑诀的路数,也与【霓虹剑】的特性吻合。张亮……不,毛太,确实是死在黄山朱梅的剑下无疑。”他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声音里才透出一丝真实的疑惑:“可我分明给过他一张珍贵的【镇灵锁元符】。有此符在,即便不敌,困住那丫头片刻,从容脱身总该不难……何以会败得如此干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莫非那朱梅身上,还带着餐霞赐予的、专破符箞封印的异宝?”智通心中猛地一紧,冷汗几乎瞬间浸湿了内衣。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恭敬中带着笃定,替可能存在的疑点打上补丁:“师叔明鉴,那黄山朱梅乃是餐霞大师最宠爱的幼徒,身上奇珍异宝定然不少。她能从那固若金汤的【琉璃净火大阵】中强行遁走,所用遁符就绝非寻常之物。拥有类似‘破法血精’、‘戮神金针’这类专破封印束缚的宝物,也……也在情理之中。”法元闻言,微微颔首,脸上的疑惑散去,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嗯,说得也是。餐霞对这关门弟子,倒是舍得下血本。那周轻云都有【乌云神鲛丝】类宝物。”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无头尸体,这次,叹息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清晰的、夹杂着失望与算计落空的惋惜:“唉……死了也就死了吧。或许真是他命该如此,劫数难逃。来到慈云寺后,我观他气运晦暗,煞星照命,近几月内当有一场生死大劫,还特意提醒过他务必谨言慎行,小心为上……可惜,终究是没能躲过去。而且,还来的这么快。”他的话语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评价一件损坏的工具:“可惜了……我花费在他身上的心血与资源。这么多年,悉心栽培,传授功法,赐予法宝,原指望他能成为我复兴五台的一把得力快刀,在关键处派上些用场。结果呢?寸功未立,价值未显,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里……实在是,亏本的买卖啊。”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除了宋宁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法元,这位五台派的代掌门,金身罗汉,他在惋惜的,根本不是徒弟的惨死,不是同门的凋零,而是——投资失败,本钱无归。他冷血而精明的目光扫过尸体,仿佛在计算着一笔已然亏损且无法追回的坏账。那份对于生命消逝的漠然,对于师徒情分的稀薄,对于价值衡量的冷酷,比同参殿内的血腥气更让人心头发冷。智通低下头,不敢让眼中的复杂情绪流露。了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杰瑞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宋宁依旧垂着眼,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唯有那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大殿内,胜利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血腥、谎言、以及一丝悄然弥漫的、源自更高处冷酷算计的森然寒意。:()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