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石牢。晨光未透,石牢内依旧沉在子夜般的晦暗里,只有墙角一盏长明油灯吐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冰冷石壁的轮廓。“咻——”一道惨白中缠绕暗红血光的弧线,却已在这片凝固的黑暗中游走了许久。它无声无息,轨迹圆融得近乎诡异,时而如灵蛇探首,时而如幽魂盘旋,时而悬停凝立,剑身那骨片拼接的纹路在微弱光下泛着冷冷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泽润。“呃……”石台干草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宋宁望着那迥异于昨日的、近乎完美行动轨迹的飞剑——太静了,太稳了,稳得不像初学,倒像浸淫此道多年的剑术大家,在温习最熟稔的功课。他疑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光弧。那柄【千骸残月照影寒】,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润滑”姿态,在石牢有限的空间内穿梭。没有昨晚的颤抖,没有生涩的转折,每一次腾挪都恰到好处,仿佛已与这方寸之地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道阴影达成了默契。剑柄处的骷髅头骨,那空洞的眼窝似乎也少了几分初现时的暴戾,多了几分沉静的幽深,随着剑势流转,隐隐与盘膝而坐的德橙呼吸同频。一个时辰?或许更久。这小家伙……竟是醒来便直接开始修炼,心无旁骛至此,丝毫没有发觉宋宁已经醒来。“奇了怪了……”宋宁喃喃自语一声,撑坐起身。杏黄僧袍的下摆拂过干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疑惑的目光从飞剑移到德橙脸上。德橙闭着眼,小脸在昏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肃穆。额角不见汗渍,呼吸悠长平稳,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周身隐隐流转的、与白骨飞剑同源的阴寒气息,证明他正以全部心神与那柄凶兵沟通交融。而德橙头顶,那行昭示身份的血红文字,已然悄然变幻——【邪·剑仙(入门)·成都慈云寺·智通徒孙·宋宁徒弟·二代弟子·德橙】“剑仙(入门)”。四个字,刺入宋宁眼中,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愕然,真正的愕然,如同冰层下突兀涌起的暗流,冲撞着他的认知。这……根本不可能。他很清楚修炼的艰难。元阳早失如他,苦修多日连让那劣质飞剑稳定离地一尺都做不到。德橙虽保童子身,服用了【冰髓洗脉丹】涤荡了杂质,但其根骨仙资,杨花亲自查验过,不过中平之质,绝非周云从那等万中无一的仙苗。依照常理,纵有名师指点、神兵傍身、灵药辅助,欲从无到有,感应气机,沟通飞剑,初步驾驭,乃至真正踏入“剑仙”门槛,形成稳定循环……至少也需数月苦功,方有寸进。一日?仅仅一夜?这已非“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简直如同……法则的豁免,命运的强塞。石牢内,只有飞剑游弋的微弱风声,和油灯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咻——”那柄白骨飞剑不知道在空中游弋多久的飞剑,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主动飞至似乎有些倦色的德橙身前。剑尖低垂,如同归巢的倦鸟,静静悬浮,不再动弹。“呼……”德橙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他睁开眼,眸子里竟有一丝初悟剑道后的清亮神光,虽然转瞬便被惯有的怯生生的神态掩盖。他转过头,迎上宋宁深不见底的目光,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师……师父,您醒了。”宋宁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德橙脸上、身上,尤其是那柄此刻显得异常温顺的【千骸残月照影寒】上反复逡巡。沉默。石牢内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冰冷。许久,宋宁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落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德橙。”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小和尚澄澈又隐含一丝不安的眼睛,“告诉为师。”“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夜之间,你对这柄飞剑的掌控……判若两人?”,!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深处那缕不容错辨的探寻与极致的困惑,如同暗夜中悄然张开的网,笼罩下来。“师尊。”德橙似乎早已预料到宋宁会有此一问。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僧袍粗糙的边缘,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尚未完全理解的迷茫,以及回想时仍会揪心的余悸:“昨夜……我去见了玉珍姐姐。”他顿了顿,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漫上一层清晰的痛楚与焦灼,仿佛又看到了石牢角落那个蜷缩的、破碎的身影:“她……她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不说话,不哭,也不动,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墙壁,像……像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脸上是肿的,嘴角有血,衣服也破了……我给她披上袍子的时候,碰到她的肩膀,冰得吓人,还在发抖。”德橙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和愤怒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我心里……像被火烧,又像被冰砸。看着玉珍姐姐那样,我就想,我一定要变强,马上变强!强到能一剑劈开这石牢,劈开这整个慈云寺,把她和周公子,都安安稳稳地带出去,带到太阳底下,再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我……我恨不得当时就能御剑飞天,带她离开这个魔窟!”这稚嫩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在阴冷的石牢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炽热与担当。“哦?”宋宁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目光幽深地看着德橙,那声“哦”里听不出是赞许、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他只是静静等着下文。“我回来躺下后,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玉珍姐姐的样子,还有那个坏蛋朴灿国的嘴脸。”德橙得到了师尊的倾听,倾诉的欲望更强烈了些,他继续讲述,眉头困惑地蹙起:“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可连睡觉……好像都在练剑。”他努力回忆着,试图描述那奇特的体验:“那梦……好奇怪,不像平常做梦那样迷迷糊糊的。感觉特别真!我就站在一个很大的、空茫茫的地方,四周白雾蒙蒙的,只有我和【千骸残月照影寒】。”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奇异的梦境:“在梦里,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时间过去。就一直练,反复地练。让剑飞起来,转圈,疾刺,回旋……一开始也和昨晚一样笨手笨脚,可梦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错了就重来,忘了感觉就再找。不知道练了多久,好像……好像过了好几年那么长。慢慢地,剑就听话了,我想让它去哪,它就去哪,快得像闪电,又稳得像山岳。剑身上的那些骨头片子,好像都活了,跟着我的心意嗡嗡响,那骷髅头……好像都在对我笑。”德橙描述得有些凌乱,但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却透过话语清晰地传递出来。他最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脸茫然:“突然,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石牢的干草上,天都没亮。当时心里好懊恼,好失落,觉得那么厉害的剑法,原来只是一场空梦……”说到这里,德橙的眸子猛地一亮,瞬间驱散了所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转向宋宁,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可是师父!我醒来后,试了一下,就一下!我发现……我发现我真的会了!就跟梦里练了好久好久之后一样!手一抬,心一动,剑就出去了,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乖得不得了!师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梦里练的,怎么能带到梦外来呢?”他眼巴巴地望着宋宁,满心期待着一个答案,仿佛师尊无所不知,一定能解开这个奇迹般的谜团。“呃?”宋宁早已不是简单的愕然。他听完德橙的描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掠过了一抹极致的震惊与……茫然。饶是他心智深沉,算计无双,见识过秘境诡异、人心叵测,却也从未听过如此离奇之事!“梦中练剑”?梦中度过数年光阴,醒来便技艺大成?这绝非寻常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非简单的“顿悟”可以解释。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时间感知的扭曲,或是神魂在特殊状态下的超速学习与成长?难道德橙身具某种自己与杨花都未曾察觉的、关乎梦境或时间的奇异根骨?还是那柄来历诡谲的【千骸残月照影寒】,本身便附着不为人知的传承特性?宋宁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转,无数猜测掠过心头,却又被一一按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面对德橙纯然惊喜的眸子,自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超出认知范畴的现象。就在这师徒二人一个满怀期待、一个陷入深深思虑的微妙时刻——“轧轧轧轧……”一阵沉闷而熟悉的机括摩擦声,突兀地打破了石牢内的寂静。声音来自侧方石壁。宋宁和德橙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块与周围石壁浑然一体的厚重石板,正在缓缓向内旋转、打开。门外廊道里稍显明亮的光线,伴随着两道窈窕身影,一同映入了这间昏暗的石牢。来者身着宫装,一红一紫,颜色艳丽夺目,在这灰暗压抑的秘境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