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走近车门,他就注意到她眼圈发红,跟揉过似的。其实他早到了,车早就停在路边。他一直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也没下车,就盯着她站在公交站那儿。一会儿比划着给人指路,一会儿又低头踢小石子。直到她忽然仰起脸,目光扫向远处。他才像是被点了穴,立马按响喇叭喊她。心里头,莫名咯噔一下,空了一块。之前碰过几回面,傅知遥对洛舒苒的印象就仨字:好看、机灵、爱讲价。有点小算计,但不招人烦。有点小毛病,也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得过去。不过有些习惯嘛……真得掰扯掰扯。他原以为,这姑娘心大得能装下整条街,眼泪?根本轮不到她头上。可今天,瞅见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一下子就把他的想法全推翻了。不是娇气,是柔软;不是脆弱,是真实。那眼睛一眨,泪光就跟着晃,眼睫微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悄悄缠上来,不声不响,却越收越紧。连他自己都纳闷。明明只是顺路经过,怎么脚就不听使唤。非得靠边停下,远远看着她?洛舒苒正走神,冷不丁听见他声音,身子一僵,抬眼时还有点懵。“不是说好去吃路边摊吗?”怎么又变卦了?傅知遥眼角余光掠过她发红的眼尾。顿了两秒,才压低嗓音问:“我没进过那种地方。你有没有常去的馆子?”他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更不会追着问她为啥哭。洛舒苒斜眼瞥了眼他身上那套西装。料子看着就贵,剪得利索,袖口扣子都一丝不苟。唉,算了,不为难他了。“找个清静点的粤菜馆吧。”傅知遥略一琢磨,报了个地名。洛舒苒不挑,点点头。“行,就那儿。”车开到地方,没几分钟。这一路,她跟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可只要傅知遥开口问一句,她哪怕嗓音哑了,也照样应一声,答得清清楚楚。服务员递来菜单,她随手翻开。第一次相亲是他埋单,后来两次吃饭他也帮衬过……这顿,理该她请。刚张嘴想叫服务员,手机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她赶紧掏出来一看——银行发来的通知:洛淙文,把她名下所有信用卡,一刀全切了!洛舒苒盯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银行卡突然被冻结的消息刚蹦出来。她还没缓过神,嘴巴就先一步软乎乎地往外倒话。“我爸……把我卡给掐断了。”傅知遥目光一顿,心口像被谁轻轻攥了一把。他刚张嘴想接话,洛舒苒却一下抬起了头。眼珠又圆又亮,瞳孔清晰映着顶灯微光。她语速飞快,字句连成一片,几乎不带换气。“哎呀没事!我兜里还有好几笔压岁钱呢!”谁不是这样?心里缺什么,嘴上就越要吹得满当当的。不是硬撑,是真不想让别人瞅见自己手心空落落的。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咋脑子一抽,跟傅知遥抖这个?他又没义务管你银行卡死没死。傅知遥静静看着她手忙脚乱补救的样子。只垂下眼,慢条斯理翻着菜单,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不用。”顿了顿,又悠悠添了句。“小孩子存的零花钱,还是买糖吃吧。”洛舒苒:“……”谁小孩?她今天刚过生日,二十二整岁,身份证都换了新证!再说了,哪门子的小学生,胸前能顶俩小西瓜?念在他掏钱请吃饭的份上,她忍了。吃完饭推门出来,两人朝停车场走。傅知遥抬手看了眼腕表。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出是在等她开口。“我时间还宽裕,你想去哪儿,现在说。”洛舒苒原本正低头瞅自己鞋尖上那颗掉漆的小星星。听见这话,睫毛忽地一跳,抬起头时眼里还有点懵。“啊?这……会不会太劳烦你了?”她其实想去妈妈墓前坐坐。可一想到石碑冰凉,风一吹眼泪就收不住,干脆打住念头,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转转。双胞胎姐姐们早跑外地打拼去了。她一个人晃悠,总觉得影子都单薄了些。虽说交情浅得能数清几句话。可好歹有人并排走着,总比对着四面墙发呆强多了。傅知遥侧脸扫了眼她眼眶。他眸色沉了沉,声音却不自觉放软了半分。“你要去,我就陪着。”“谢谢你,傅先生。”她说得格外认真,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停在一座五彩喷漆的主题乐园门口。下车一抬头,洛舒苒头顶那个米奇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傅知遥瞥了眼门口蹦跶的卡通兔子、跳舞的恐龙玩偶,又抬眼看看她头上那对圆滚滚的耳朵,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你小学还没毕业?周末来这儿撒欢?”傅知遥打小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主儿。游乐园?他嫌吵。毛绒玩具?他觉得傻。别人玩得开心,他光是路过都忍不住皱眉头。洛舒苒可完全相反。对她来说,游乐园就是成年人的情绪甩干机。只要坐上过山车,“嗖”一下冲下去,胃跟着一提,心一空。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心事,真就能被风卷走一半。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我陪你去”,转头就要变卦?她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又亮又软,像沾了晨露的葡萄,里头全是藏不住的试探和一点小希冀。傅知遥:“……”嗐,这事儿整的。他二十七岁,还没结过婚,更没养过娃。结果现在倒好,活脱脱在当“临时监护人”。还是个二十出头、精力比兔子还旺的“大龄小朋友”。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点心软,他差点想抽自己一巴掌。洛舒苒坐过山车?他没上。坐旋转木马?他也没动。音乐响起前五分钟,他就已站定在木马区外围铁栏杆旁。老太太笑眯眯凑过来。“哎哟,这位爸爸真年轻啊!带闺女出来撒欢儿呢?”她话音未落,旁边穿碎花裙的老太太已笑着接上。“可不是嘛,这身板、这气度,比咱们当年厂里最俊的技工还精神!”不等他开口,又自顾自点头。“现在的小伙子,肯花时间陪孩子疯玩的太少了,你可真难得!”傅知遥眉心微压。“不是。”他舌尖抵住上颚停顿半秒,才吐出这两个字。:()港夜轻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