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想好了。关禧需要这条路。奴婢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更稳些。”
她指的那条路。
让关禧去太后身边,让他成为太后的人,让他在这深宫里有一个靠山。她亲手把他推出去的。她明知道太后是什么人,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把他推出去了。因为那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办法,是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的唯一途径。
如今他在太后身边待了四年,对太后产生了感情,她却来怪他?
她有什么资格?
楚玉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关禧看见她眼眶泛红,心里一紧,连忙道:“楚玉?你别哭。我……我不说了。我不说这些了。我……”
“关禧。”楚玉打断他,“你听我说。”
关禧老实闭上嘴。
“那年冯媛让我去教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刚来的时候,瘦成那样,伤口烂成那样,疼得生不如死。可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骂人。第二件事,是找药。第三件事,是活下来。”
“后来我教你规矩,教你宫里的门道。你学得很快,快得让我害怕。那些东西,别人三年五年都未必能摸透,你几个月就懂了。可你懂的越多,就越沉默。你把那些情绪,那些心思,那些真正的自己,都藏起来了。藏得那么深,深到有时候我都看不透你。”
“关禧。你知道我看着你这几年,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厉害。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背叛,那么多丑恶,却依然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他杀过人,沾过血,手上不干净。可他心里头,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那块地方,他留给他爱的人,留给他想保护的人,留给他自己。”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对太后是什么感情。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感情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不是所有事都能分得明明白白,不是所有心思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你对太后有感情,那是真的。你爱我,那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关禧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这不合理。我们那个世界……”
“那是你们那个世界。”楚玉抬眼,眼底那薄薄的水光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包容,“可你现在在哪儿?关禧,你现在在晟朝,在皇城,在永昌十年的深宫里。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的规则,跟你那个世界不一样。你拿那个世界的尺子量自己,量出来的只能是痛苦。”
“我没有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因为当年,是我指的那条路。是我让你去太后身边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太后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可我还是让你去了。因为那是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关禧。这几年,你经历了那么多。那些苦难,那些背叛,那些阴暗丑恶的人心,你都直面过。可你依然没有失去自我。你没有走向极端,没有变成那些你曾经鄙夷过的人。你反而成长了,变得更成熟,更理性,更温和。你知道我看着这些,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关禧摇了摇头。
“是骄傲。”楚玉的唇角弯起,弧度里有欣慰,有心疼,“是看着一个人从绝境里爬出来,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变强,最后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是骄傲。也是庆幸。庆幸你熬过来了,庆幸你没有变成他们,庆幸你还是你。”
“关禧。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会认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会遇到无法理解的恶意,会感到失望。可是只要过去了,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些是在提醒你,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划到眉尾,最后停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关禧。你刚才说你不配。可我要告诉你,你配。你配得上一切好的东西。配得上我的爱,配得上太后的好,配得上这几年你拼来的权势地位,配得上往后的好日子。”
“你问我有没有想你。我现在告诉你。我想了。每天每夜都在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累着,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想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望着司礼监的方向,望着那边偶尔透出来的灯火,想着你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关禧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往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
楚玉感觉到他手的力度,唇角弧度,又深了些。
“傻不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走吧。不是说接我出去吗?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关禧用力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