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哪儿?”“去我该去的地方,车师,交河城。”“你是去探亲?看慕阿姨?那为何不辞而别?你同我说,我安排时间一起去不更好?我也想念慕阿姨,最近虽然忙些,但总能抽出时间……”“墨哥哥,”小夕打断阿墨,“我不是探亲,我不回来了,和离书,我也留下了,你应该看见了吧?”“和离书我不会签的!”阿墨不解,心中似乎汪起一阵委屈的波澜,但又不知委屈在何处,“到底为什么啊?……”“墨哥哥,对不起。蒲类婚礼那天晚上,我不该自己走了。我应该同去,这样须广卜将军还可以帮你,帮东方月姐姐。”小夕低下头,情真意切。“不,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能无恙,我便别无所求!现在我们不都好好的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说明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的决定都没有错!”小夕摇头,痛苦道:“墨哥哥,那天晚上过后,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你和我,其实……”这一次,阿墨急切打断小夕,安慰道:“你在说什么呢?这么多年,这么多苦,但凡你有半分懦弱,如何熬到今日?当年平西寨陷落,你牺牲自己,救了这么多将士,你忘了?提到你,西凉一带的汉家男儿,谁不敬仰,谁不敬服?”“是啊,我也一直以为我很坚强。”小夕苦笑,“直到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我那些坚强,不过是因为有你:被沙罗多囚禁,我能熬下来,是因为心底还想见你;平西寨让将士们先走,是希望多一人帮你守着玉门关,你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小夕猛然抬头,流泪道:“墨哥哥,其实那天若你也在平西寨,我只会求你撇下守寨的将士,偷偷带我逃离,远走高飞,而不会让他们先走……”说到此处,小夕双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似乎说出了一个心中的秘密,也卸下了心中的千钧重担。阿墨一怔,片刻,心疼地搂住小夕双肩,缓言宽慰:“那又如何?这不是人之常情么?再说,哪有这么多如果?你放走了守军将士,一人面对匈奴车师联军,这是铁打一般的事实,放眼天下,又有多少男子能有这份勇气?”小夕又哭了一阵,从阿墨双臂中挣脱出来,擦掉眼泪,望着阿墨道:“墨哥哥,你没明白我说的话……”“明白什么?”“我是想告诉你,其实东方月姐姐和你才是一样的人,而我不是。”阿墨心头一震,暗忖:“果然还是因为我抛下她,和月儿姐折返的事!”于是慌忙解释:“小夕,那夜我和东方军师走,不是为了要保护东方军师,我是想保护村子里的人,东方军师也是!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误会,我是真真明白了。墨哥,东方月姐姐和你才是佳配,我不是。其实,贝哥哥把我送回来没多久,我就觉出来了,你喜欢东方月姐姐。”“小夕,我,我没有……”“墨哥,你不必骗我,”小夕缓缓道:“你喜欢她,同样,她心里也有你。我慌过,恨过,我没法接受这么多年的煎熬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可我也没想到,圣上竟然给你我赐婚了!那天,接到圣旨的时候,我的世界都亮堂了!”小夕继续道:“即便成婚后你很久都没有和我亲密,我也没有抱怨,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也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像所有夫妻一样恩爱的生活。后来我果然等到了,虽然我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但也别无所求了。”“直到蒲类婚礼那夜,你和东方月姐姐毅然走后,我初时伤心,可是慢慢地我明白了,你俩和我不一样。月儿姐是心里装着家国百姓的人,你也是!你俩心中藏着大爱,我却只想安稳的躲起来过两人的小日子——你我终究不是一样的人。”阿墨忙道:“想过小日子有什么错?什么大不大爱的,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都可以美满地小爱吗?汉廷征西大军正在路上,等这场大战结束了,西域也该太平了,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走吧,我们回去吧!”“不了,墨哥哥,我该走了,或许,身为车师前部公主,生作车合烈的女儿,我便注定过不了寻常百姓的小日子。”小夕声音哽咽,对着阿墨作了个告别的揖礼,但没有哭泣。“为什么?!”“墨哥哥,贺兰姐姐跟我说过,车师百姓的福祉、车师汗国的未来是我无可回避的责任!我曾经不以为然,但那晚村民的死,突然让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小夕转过身,遥望交河城的方向道:“墨哥哥,我走了,那是我的责任。谢谢你和东方月姐姐点醒了我。就算我还没有你俩心中那样的大爱,我也不能让百姓再受婚礼之夜的屠戮之殇了!”小夕背对着阿墨,伸手抹了抹泪,朝着西北昂然迈步,只留下一句:“祝你和东方月姐姐美满幸福!”“小夕!”阿墨撒腿追上,拽住小夕衣袂,“小夕,我们回去吧!”阿墨苦苦哀求。,!小夕没有回身,决绝道:“血卫须广卜!”“在!”须广卜声如洪钟。“拦住墨王爷。”小夕言讫,继续往西北行,未有停留。阿墨正待再追,须广卜伸手拦住劝回。几番呼嚎、拉扯,须广卜倏然宝刀出鞘,正色道:“墨王爷,莫再纠缠,否则面上须不好看!”阿史娜亦回身相劝:“肖将军,此处三国交界之地,大晚上闹这些动静,若招来匈奴游骑,对女汗不是好事!勿再纠缠!”“小夕……”直到此刻,阿墨才感到心口抽离般的疼痛,却不再敢大声呼喊。“肖将军放心,我等誓死护卫女汗安全!我们三人悄悄赶路,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有我和须广卜将军在,女汗定能平安到达交河城!”须广卜与阿史娜向阿墨抱胸行礼,返身回到小夕身边,一左一右,护着小夕前行,留下阿墨,无力地跪在风沙之中……是夜,阿墨魂不守舍,牵着骅影,漫无目的地在大漠中游走,直至精疲力竭,倒在沙地上,昏睡过去。梦中,阿墨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村落,大片的芭蕉林,泥泞的小路,也梦到了竹屋门前那个编竹筐的小男孩儿——自己八岁时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尽管是在梦中,但阿墨知道,那个小女孩儿来了。“小夕,你来了。”阿墨喃喃道。小女孩儿没有答话,长长的刘海缀着汗珠。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扬起破旧的袖子,擦了擦。“小夕,是佛陀来了么?我们一起去看吧。”这一次,阿墨主动伸出了手。小女孩依旧没有回答,也没有拉他的手,只笑了笑,对着他挥了挥手。“哥哥,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女孩儿道。“走?去哪儿?”“去我该去的地方。”小女孩儿又是甜甜一笑,转身,“啪嗒啪嗒”跑远了。“小夕,等等我!”阿墨发足狂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却怎么也追不上。奔跑中,女孩儿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了。“小夕——”正要再喊,“咚”地一声,阿墨被重重地绊倒了……惊醒,耳边没有回答,只有初冬的第一缕寒风从耳边刮过,呼啸声中,仿佛还夹杂着二十万汉军行进的隆隆铁蹄声……:()墨月戟:西域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