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镐转起来的第三天,第一批钨矿精矿终于出笼了。孙虎蹲在筛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把黑得发亮的粉末,眼睛眯成一条缝。李诺凑过去看,那粉末细得像面粉,沉甸甸的,在掌心里泛着金属光泽。“孙师傅,这就是钨?”“对。纯度至少百分之六十。”孙虎把粉末倒进样本袋,掂了掂,“这一袋子,能炼出好几斤钨。”王研究员从旁边探过头来,眼镜片差点掉进袋子里:“我看看,我看看。”他接过样本袋,倒了一点在手上,用放大镜看了半天,手开始抖:“六十七点三。比预期的还高。”李诺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加速。六十七点三,一吨矿石能炼出六百七十三公斤钨。够造多少穿甲弹?够造多少炮弹?够打多少仗?“孙师傅,这第一批,有多少?”孙虎指了指矿洞口堆着的十几个麻袋:“每袋五十斤,一共八百多斤。够炼两百多公斤钨。”两百多公斤。李诺蹲下来,拍了拍那些麻袋,沉甸甸的,硌手。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等有了好装备,我还能上前线。”现在,装备的原料有了。但老耿不在了。“李工,”张小虎凑过来,怀里揣着怀表,“这第一批样本,送哪儿?”李诺想了想:“送基地。让王研究员化验,确认纯度。然后送北京,给科学院。让他们看看,咱们挖出什么了。”“谁去送?”李诺看着那些人。孙虎要盯设备,王研究员要化验,刘团长要守矿,马大爷要管后勤。他自己,走不开。“我去。”张小虎说。李诺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戴着老耿的军帽,怀里揣着老耿的怀表。去北京,要坐三天火车,路上不安全。“你一个人?”“再带个人。”张小虎看着赵铁柱,“赵哥,你去不去?”赵铁柱蹲在矿洞口,手里拿着猎刀,正在削一根木棍。听见这话,抬起头:“去。”李诺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十九,一个三十。一个戴着军帽,一个脸上有疤。一个揣着怀表,一个攥着猎刀。“行。明天出发。”傍晚的时候,又出事了。孙虎正在调试第二台风镐,突然听见矿洞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破,是塌方。“李工!塌方了!”他喊。李诺冲进矿洞。手电光下,矿洞深处,碎石堆了一地。一个工兵被压在下面,只露出半个身子,脸白得像纸。“别动!”孙虎喊,“别乱动!越动压得越紧!”他蹲下来,用手扒碎石。李诺也蹲下来,跟着扒。石头很锋利,割得手生疼。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碎石上。“孙师傅,能撑住吗?”“能。”孙虎咬着牙,“但得快点。他腿被压住了,时间长了,会坏死。”工兵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李诺看着他,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叫什么名字?”“小刘。”工兵说,“刘铁柱。”李诺愣了。又一个铁柱。赵铁柱,刘铁柱。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铁柱,这名字好。铁打的柱子,压不弯。”“刘铁柱,”他说,“你忍忍。马上出来。”碎石扒开了。孙虎把刘铁柱从石头下面拖出来,腿还在,但肿得老高,裤腿被血浸透了。“王研究员!”李诺喊,“药!”王研究员拎着药箱跑过来,剪开裤腿,露出小腿。一道长长的口子,肉翻开着,看得见骨头。“得缝。”王研究员说,“没麻药。”刘铁柱咬着牙:“缝。不用麻药。”王研究员拿出针线,在酒精里泡了泡,开始缝。一针,两针,三针。刘铁柱咬着嘴唇,汗从额头滚下来,但一声没吭。缝完最后一针,他长出一口气,冲李诺笑了笑:“李工,没事。”李诺看着他那条缝了七针的腿,又看看孙虎那双血淋淋的手,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口子。“孙师傅,这矿,太危险了。”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挖矿哪有不危险的?当年在煤矿,塌方是家常便饭。”“那怎么办?”“支护。用木头撑住。还得用铁架子,把洞顶固定住。”“铁架子呢?”“得现做。”李诺看着那台车床,又看看堆在洞口的那些钢管。有材料,有设备,有人。“做。”第二天一早,张小虎和赵铁柱出发了。两个人背着样本袋,一人一个,加起来一百斤。李诺送到村口,把老耿的怀表塞进张小虎怀里。“带着。老耿保佑你。”张小虎接过怀表,贴在胸口:“李工,您放心。送到北京,就回来。”李诺点头。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沟里。“李工,”孙虎走过来,“铁架子做好了。你看看。”李诺回到矿洞口。孙虎指着新做的铁架子,用钢管焊的,一排一排,撑在洞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个,能撑住吗?”“能。”孙虎拍了拍铁架子,“老子用的钢管,是英国人坦克上的。坦克都压不垮,何况石头。”李诺看着那些钢管,上面还涂着英国人的军绿色油漆。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敌人的东西,拿来打敌人,就是好东西。”“孙师傅,你他妈真是个天才。”孙虎叼着烟,眯着眼:“天才个屁。老子在兵工厂,啥都干过。”下午的时候,刘铁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矿洞口。李诺扶住他:“你怎么出来了?”“干活。”刘铁柱说,“腿伤了,手还能动。我筛矿。”李诺看着他,二十出头,腿上缝了七针,还惦记着干活。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当兵的人,轻伤不下火线。”现在,不是当兵的人,也这样。“行。你筛矿。”傍晚的时候,村民们又支起了大锅。这次炖的是英国人留下的牛肉,加上村民自己种的萝卜。孙虎蹲在锅边,眼睛又直了。“李工,这萝卜炖牛肉,得炖多久?”王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至少一个小时。炖烂了才好吃。”孙虎咽了口唾沫:“那就等。”李诺蹲在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想起张小虎和赵铁柱。他们现在应该在火车上,啃着干粮,喝着凉水。他站起来,走到列车旁边,从医疗舱里拿出几瓶磺胺,又拿了几卷纱布。“孙师傅,这些药,给刘铁柱送去。”孙虎接过药,看了看:“这磺胺,不是治痢疾的吗?”“也能消炎。伤口感染了,用得着。”孙虎点头,拿着药走进矿洞。李诺站在洞口,看着西边那片天。太阳快落山了,晚霞红得像血。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等打完仗,我回去种地。种很多地,养很多猪,炖很多肉。”现在,仗还没打完,肉已经炖上了。但老耿,吃不上了。:()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