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往北跑了二十分钟。能量表上的数字掉得比心跳还快。百分之六、百分之五、百分之四——每跳一下,李诺的心就紧一下。“李工,”孙虎从后面探过头来,脸白得像纸,“这样下去,撑不到天亮。”“我知道。”“那怎么办?”李诺没回答。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铁轨,脑子里飞快地转。往北跑,是进山。进了山,路就窄了,车就慢了。慢了,就会被追上。被追上,就是死。“孙师傅,还有别的路吗?”孙虎想了想:“有。往东,有一条废弃的支线。通往老矿区。但那条路十年没人走了,铁轨都锈烂了。”“能走吗?”“能。但慢。比现在还慢。”李诺盯着能量表。百分之三。他咬了咬牙:“往东。”孙虎愣了愣,开始扳道岔。列车拐上一条更窄的铁轨,颠得厉害。车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张小虎蹲在驾驶室角落里,抱着老耿的怀表,不说话。赵铁柱坐在后面,手里攥着猎枪,也不说话。李诺握着操纵杆,手心全是汗。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炮,是爆炸。李诺回头,看见南边那片天被映红了。赵少校的人,冲上去了。“李工!”马全有从电台那边喊,“赵少校来电!炮兵阵地端掉了!英国人正在撤退!”车厢里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乱七八糟的欢呼。吴建国抱着周晓白转了一圈,孙虎叼着烟咧嘴笑,王研究员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只有李诺没笑。他盯着能量表——百分之二。“别高兴太早。”他说,“车快没电了。”所有人安静下来。孙虎凑过来看能量表,脸又白了:“百分之二,最多撑十公里。”“十公里够吗?”“不够。最近的镇子,在三十公里外。”李诺沉默。三十公里,百分之二的电。就算把护盾关了,把天线关了,把所有的电都省下来给车轮,也跑不到。“李工,”张小虎突然开口,“下车吧。”所有人都看他。“车没电了,就开不动了。但人还能走。”他站起来,“下车,往山里走。车留在这儿,等以后再来拖。”孙虎摇头:“不行。车上有太多东西。复制功能、材料扫描、数据库——全是宝贝。丢了,就没了。”“命要紧。”张小虎说,“耿叔说的。”两人又吵起来。李诺没听。他蹲在驾驶室里,看着能量表上那个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孙师傅,”他开口,“如果只开一个轮子,能省多少电?”孙虎愣了:“只开一个轮子?那车不走直线,会打转。”“不打转。走曲线。往山里绕。绕到他们追不上。”孙虎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疯了?”“没疯。你算算,能省多少?”孙虎掏出笔算了半天:“至少省一半。百分之二,能撑二十公里。”“二十公里够吗?”“不够。最近的镇子三十公里。”“那就走二十公里,剩下的十公里,人走。”孙虎不说话了。他看着李诺,李诺看着他。然后孙虎把烟掐灭:“行。听你的。”列车重新启动。只开一个轮子,歪歪扭扭地往东走。车上的人全挤在左边,压着平衡。张小虎蹲在最外面,赵铁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像秤砣一样吊着。“李工!”吴建国喊,“这样不行!左边太重了!”“那就往右边挪!”李诺喊。所有人又挤到右边。列车歪歪扭扭地走了一阵,又偏了。再挪,再偏,再挪。折腾了一个小时,列车终于拐进一道山沟里。李诺跳下车,看了看四周。两边是山,前面是条河,铁轨到河边就断了。“到头了。”孙虎说。李诺看着那条河,水不深,能蹚过去。过了河,就是大山。进了山,英国人就算有坦克也追不上。“下车。”他说,“过河。”所有人开始搬东西。计算机拆了,天线拆了,复制功能拆了,材料扫描拆了。一箱箱、一件件,全往河对岸搬。李诺站在列车旁边,看着那辆绿皮车。车身上全是弹痕,玻璃碎了,铁皮凹了,轮子歪了。但它还站着,还亮着灯。“李工,”张小虎走过来,“走吧。”李诺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小虎,你说这车,还能修好吗?”张小虎想了想:“能。只要人在,就能修好。”李诺笑了:“你说得对。”他转身,蹚过河。身后,列车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眼睛,像在说:我等着你们。:()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