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则定下来的第三天。地下工事里突然多了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机油味,是——“孙师傅,你炖的什么?”吴建国抽着鼻子,从机房探出头来。孙虎蹲在角落里的一个铁皮炉子前,手里拿着根木棍搅着一口黑锅,头也不回:“羊肉。王营长上次送的那半只,再不吃该坏了。”“羊肉?”马全有从电台那边站起来,眼睛都亮了,“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羊肉?”“说了王营长送的。耳朵长毛了?”马全有也不生气,颠颠儿跑过去,蹲在孙虎旁边,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咽口水。李诺从纪念室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孙虎冲他招手:“李工,过来看看火候。你嘴刁。”李诺走过去,蹲下。锅里确实是羊肉,还加了胡萝卜、土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哪来的胡萝卜?”“周晓白藏的。”孙虎咧嘴,“那丫头心细,撤退前把基地菜窖搬空了。这胡萝卜还是去年秋天地里收的,硬是让她藏到现在。”李诺看向周晓白。周晓白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整理电文。“还有土豆。”吴建国凑过来,“我藏的。想着万一断粮了能顶几天。”马全有举手:“我藏了一袋子盐。没盐,吃啥都不香。”张小虎站在角落里,没说话。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孙虎。孙虎打开,里面是一把干辣椒。“你小子,”孙虎愣了,“哪来的?”“耿叔给的。”张小虎声音很轻,“他说,炖肉没辣椒,不如吃屎。”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孙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老耿这老小子,死了都不消停!”李诺也笑。笑着笑着,他看向张小虎。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嘴角扯了扯。不是笑。但比前几天自然多了。傍晚六点。羊肉炖好了。七个人围坐在铁皮炉子旁边,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没有桌子,就蹲着。没有筷子,就用树枝削的。没有碗,就用缸子。但没人嫌。孙虎给每人舀了一勺,汤多肉少,但没人计较。马全有喝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孙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孙虎瞪他一眼:“开馆子?我这手艺,当年在厂里,过年都是我掌勺。三十多号人,就等着我这一锅。”吴建国啃着块骨头,含糊不清地说:“孙师傅,你以前是干啥的?”“我?”孙虎喝了口汤,“造枪的。”所有人都愣了。“造枪?”“对。”孙虎放下缸子,“沈阳兵工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后来解放了,厂子改产,我就出来了。”他顿了顿:“我这辈子,造过枪,修过炮,焊过坦克。没想到最后,跟着李工鼓捣计算机。”吴建国问:“后悔不?”孙虎想了想。“后悔个屁。”他说,“枪是杀人用的。计算机是救人用的。一样是手艺,不一样的心安。”李诺听着,没说话。他看着孙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褶子。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晚上八点。羊肉吃完了,汤也喝干了。七个人还围着炉子,没散。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周晓白突然开口:“李工,我想跟你说个事。”李诺看她。“我哥……也在前线。”周晓白说,声音很轻,“铁山战役的时候,他在217高地。”李诺心里一紧。“他……还活着?”周晓白点点头。“活着。”她说,“但他那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七个人。他是其中之一。”她顿了顿:“他给我写信了。信里说,要不是咱们的情报,他们连早就没了。”李诺没说话。“他说,”周晓白继续,“让我谢谢你。”李诺摇摇头。“别谢我。”他说,“谢老耿。谢孙师傅。谢你们自己。”周晓白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李工,”她说,“我以后,就跟你们干了。”吴建国举手:“我也跟。”马全有点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跟谁不是跟。”孙虎吐了口烟:“我这把老骨头,反正也没地方去。跟着李工,踏实。”张小虎没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李诺面前。把那顶军帽摘下来。递过去。李诺愣了。“这是耿叔的。”他说。“我知道。”张小虎说,“我想把它挂在这儿。让耿叔看着咱们。”李诺接过军帽。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纪念室门口。把那顶军帽,挂在门框上。帽子微微晃动。像老耿在点头。他转身,看着那六个人。“老耿看着呢。”他说,“咱们,好好活。”晚上十点。马全有突然摘下耳机。“李工!指挥部来电!”李诺走过去。电文不长:“你部新址已确认安全。美韩联军全线后撤,战线稳定。前线部队休整。你部可继续隐蔽,待命。”李诺看着那行字。全线后撤。战线稳定。休整。这几个词,多久没见过了?他把电文递给陈雪。陈雪看完,抬起头。“暂时……没事了?”李诺点点头。“暂时。”陈雪笑了。笑得很轻。但那是这么多天,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李诺看着她的笑。也笑了。两人站在那儿,对着笑。像两个傻子。孙虎在旁边起哄:“哎哟,这俩人……”吴建国捂嘴偷笑。周晓白假装整理电文。马全有揉着耳朵,也笑。张小虎站在门框下,看着那顶军帽。帽子晃了晃。像老耿也在笑。:()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