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员们走后的第三天。早上六点,李诺就被一阵直升机的轰鸣声吵醒。不是一架。是三架。他披上衣服冲出去,看见三架涂着红星标志的直升机正在基地上空盘旋。“李工!”马全有从电台那边跑过来,脸发白,“北京急电!观察员又来了!”李诺接过电文。上面写着:“苏联、东德、波兰三国技术专家组,今晨乘专机抵达沈阳。现由直升机护送前往你部。要求:展示内容可适当深化,但仍需严守‘非核心’底线。另,苏联专家组组长——崔可夫点名要见你。”李诺盯着“崔可夫”那三个字。这老头,又来了。上次不是刚走吗?上午七点。三架直升机降落在基地东侧的空地上。舱门打开,下来十五个人。打头的还是崔可夫。身后跟着四个穿便装的苏联人,一看就是技术专家——眼神犀利,东张西望,恨不得把基地每一块砖都记下来。再后面是东德人和波兰人,各带了几个助手。李诺迎上去。“崔可夫同志,欢迎再次光临。”崔可夫握住他的手,笑得很和蔼。但那双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李诺同志,”他说,“上次看得不过瘾。这次,咱们看仔细点。”李诺心里咯噔一下。看仔细点?这是要摸底啊。“请。”他侧身引路。上午八点。列车机房里。崔可夫站在那台计算机前,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不说话。就看着。旁边那几个苏联专家已经开始动手了——当然,是经过允许的动手。一个戴眼镜的掏出放大镜,趴在地上看机箱的接口。另一个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着什么。还有一个蹲在电源旁边,拿个小本子记参数。吴建国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李工,”他小声说,“他们这是……”“让他们看。”李诺说,“非核心的东西,看了也学不会。”崔可夫突然开口:“李诺同志,这台计算机的处理器,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吗?”“是。”“用的什么架构?”“冯·诺依曼架构。”李诺说,“但做了优化。”“优化了什么?”李诺笑了笑。“崔可夫同志,”他说,“这是核心技术。”崔可夫也笑了。“年轻人,”他说,“你比你看起来精明。”上午九点。第二项展示:电子对抗模拟。孙虎把那根天线的功率调到中等水平。吴建国运行了一段干扰程序。马全有戴上耳机,监听几个不同频段的信号。崔可夫接过耳机,听了几秒。放下。他看着那根天线。“这东西,”他说,“上次演示的时候,用的是低功率。这次呢?”李诺心里一紧。这老头,眼睛真毒。“中等功率。”他说。“最高功率呢?”“最高功率……”李诺顿了顿,“不适合演示。”“为什么?”“因为一开,整个辽东半岛的美军通讯都会瘫痪。”李诺说,“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崔可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年轻人,”他说,“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李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得像老耿。上午十点。东德人突然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看看你们的维修车间?”李诺愣了一下。维修车间?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还是带他们去了。维修车间在列车尾部,是孙虎平时鼓捣设备的地方。东德人进去之后,眼睛就亮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专家,趴在工作台上,盯着那些工具看了半天。然后他拿起一把锉刀。翻来覆去地看。“这个,”他问,“是你们自己做的?”孙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啊,”他说,“我随手磨的。原来那把坏了,没地方买,就自己车了一个。”东德专家愣住了。“自己……车的?”“对。”孙虎指着旁边的车床,“就那玩意儿。老掉牙了,但还能用。”东德专家走过去,盯着那台车床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身,对同伴说了一串德语。李诺听不懂。但从表情看,应该是——震惊。上午十一点。崔可夫把李诺拉到一边。“李诺同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个私人问题。”李诺看着他。“问。”“你那台计算机的处理器,真的全是你们自己造的?”李诺沉默了两秒。“是。”崔可夫盯着他。“没有苏联的帮助?”“没有。”,!“没有东德的帮助?”“没有。”“没有任何外援?”李诺想了想。“有。”崔可夫眼睛眯起来。“什么外援?”李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这个。”他说。崔可夫愣了。“一块怀表?”“对。”李诺说,“一个老兵留给我的。他教了我一件事。”“什么事?”“技术可以学,但命是自己的。”李诺说,“想活命,就得靠自己。”崔可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李诺的肩膀。“年轻人,”他说,“你那个老兵,是个聪明人。”中午十二点。观察员们走了。李诺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三架直升机升空,越来越远。陈雪走过来。“东德人走的时候,”她说,“一直在念叨‘不可思议’。”李诺笑了笑。“波兰人呢?”“他们在抄孙虎那把锉刀的尺寸。”陈雪说,“说回去也要做一把。”李诺笑出声。“一群疯子。”陈雪也笑了。两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远处,那根天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近处,张小虎蹲在车门口,手里拿着那顶老耿的军帽。发呆。李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想什么呢?”张小虎没回头。“在想耿叔。”他说,“要是他在,肯定又要骂那些外国人。”“骂什么?”“骂他们没见过世面。”张小虎说,“一把锉刀都当宝贝。”李诺笑了。“你学得挺快。”张小虎终于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李工,”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学车床?”李诺看着他。十九岁。刚死了最亲的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睛亮亮的。“明天。”他说,“明天就开始。”张小虎点点头。把那顶军帽戴在头上。大了点,遮住半边眉毛。但他就那么戴着。站在阳光里。像老耿。:()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