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钱明义和赵之谦被押进大牢的时候,还在喊冤。我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们,一阵鄙夷。你西湖边三套别院,银子堆得比西湖水还深,这叫冤枉?我懒得再跟他们废话,转头对刘锦之说:“刘御史,这两个人,交给你了。”刘锦之依旧面无表情,拱手道:“下官一定秉公执法。”说完,转身就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对自己的“慧眼识人”点了个赞。回苏州的船上,我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倒退的风景,心情愉悦得很。杭州一日进账二百一十三万两,这笔银子送到京城,小皇帝怕是要乐得睡不着觉。我提笔给殷正茂写信,让他把两浙的盐税海税规制照搬到闽粤。写到“番船入市通商,十取其二”的时候,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漳州月港乃闽南海贸咽喉,夷舶云集,事务繁杂。汝总领一方,持重督办,严查官商勾连、贪墨蠹国之弊,安商抚民,肃靖海防,勿生祸乱。”写完,我吹干墨迹,把信交给周朔:“送去福建。”周朔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杭州这边的事,要不要禀报陛下?”我摆摆手:“不急。等苏州、扬州、松江、嘉定、绍兴几个府一并推行了,再一起报。省得陛下天天惦记。”周朔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我靠在船舷上,又想起一件事:“周朔,徐家最近怎么样了?”周朔愣了一下:“徐家?”我叹了口气:“徐阶徐阁老。自从徐璠出了事,他怎么样了?”周朔低声道:“徐阁老心灰意冷,不久就郁郁而终了。”我心里一沉,久久没有说话。徐阶,嘉靖朝的首辅,严嵩的终结者,徐琮、徐璠的父亲。他斗倒严嵩的时候,何等的风光;他提携张居正的时候,何等的眼光。可他的子孙不争气,他也管不住。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松江老宅。我站在船头,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江水,忽然想起嘉靖朝那些意气风发又如履薄冰的岁月。想起了那些人——严嵩、徐阶、胡宗宪、屠侨、周延……一个个都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大人?”周朔轻声问。“没事。”我转过身,“就是想起一些故人。走吧,回苏州。陆行之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苏州城比杭州安静多了。上次那场罢市被我破了之后,士绅们老实了不少。但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老实,是在等。等陆行之这个“幕后主使”给他们撑腰。我回到苏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陆行之送帖子:“明日巳时,府衙一叙。”陆行之来得倒是准时。一身素服,腰系麻绳,头上还戴着孝帽——丁忧的规矩,他倒是守得严严实实。“安远伯,”他拱了拱手,一脸悲戚,“下官正在守孝,不便久留。不知安远伯有何吩咐?”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陆大人,杭州那边的盐税海税,已经办妥了。一日进账二百一十三万两。”陆行之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安远伯雷厉风行,下官佩服。”“苏州、扬州、松江、嘉定、绍兴这几个府,也要一并推行。”我放下茶盏,看着他,“陆大人,你在江南经营多年,人熟地熟。这几个府的税,就劳烦你替我去办。”陆行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摇头:“安远伯,下官正在丁忧,按制不能参与政事。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为难?”我笑了,“陆大人,你躲在丁忧后面,捂着海上的银子不撒手,以为我看不出来?杭州那帮人闹事,背后没有你的影子?你信吗?”陆行之的脸色白了几分,但依旧咬着牙:“安远伯,下官确实在守孝。朝廷法度,丁忧官员不得涉政。您若强逼,下官只能上疏自辩。”我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精彩。这老狐狸,拿“丁忧”当挡箭牌,还摆出一副“你要逼我我就去告状”的架势。可惜,你遇到了我。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陆大人,你不想去,我不逼你。不过——你儿子陆文昭,在松江,最近是不是在跟几个海商走得很近?”陆行之的脸色瞬间变了。“还有你侄儿陆文远,在扬州,是不是也掺和了盐商的生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大人,你在丁忧,他们可没有。要不,我让刘锦之去松江、扬州‘逛逛’?”陆行之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威胁!”“威胁?”我摊开手,一脸无辜,“陆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在跟您商量。您去,帮我把这几个府的税办了,您家人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不去——”我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陆行之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在做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良久,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安远伯……下官去。”“这就对了。”我看着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陆大人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对了,您丁忧的事,本官会上疏朝廷,说您‘夺情’办差,为国分忧。您放心,不会让您违了祖制。”陆行之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狗撵。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老狐狸,跟我斗?你丁忧,我让你“夺情”。你不去,我拿你家人开刀。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让士绅罢市,我让百姓破局。你拿丁忧当挡箭牌,我拿你家人当人质。看谁玩得过谁。周朔从旁边走出来,低声问:“大人,您真信他?”“信?”我冷笑一声,“我信他个鬼。不过没关系,他去了,税就能收上来。收上来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他是不是真心——不重要。”周朔点点头:“那接下来?”“接下来?”我伸了个懒腰,“等他把几个府的税都收齐了,我也该收拾收拾回京了。”周朔一愣:“大人,您不盯着他?”“盯着他干嘛?”我转身往回走,“他要是敢耍花样,刘锦之在杭州,赵凌是应天巡抚,随便哪个都能治他。我留在苏州,还不如回京陪陛下。”周朔嘴角抽了抽,没接话。接下来,就等他把苏州、扬州、松江、嘉定、绍兴几个府的税都收上来。到时候,几百万两银子送到京城,小皇帝怕是要乐得飞起来。而我,也该回去抱闺女了。至于陆行之——他想恨,就恨吧。反正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