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孟带着两个技工重新拆装了四号传感器的支架。新的安装位置选在弹体内部一根环向加强筋的侧面,那是主承力结构的一部分,在振动环境下的模态响应比薄蒙皮低了一个数量级。支架与加强筋之间还垫了一层零点五毫米厚的硅橡胶减振垫。陈曦重新测了那个位置的振动传递函数,数据显示在全频段内传感器的敏感元件所受的机械耦合已经降到了可以忽略的水平。上午十点,振动台重新启动。轰鸣声再次充满整个试验大厅,弹体在各频率段内反复经受着严格的力学考核。这一次,陈曦屏幕上的四号传感器通道安安静静,底噪始终保持在正常水平。随机振动阶段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依次做了冲击试验和运输振动试验。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所有振动考核条目全部完成,数据整理归档,没有第二条异常记录。许致远在试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合上本子,递给老孟。振动过了,下一步热真空。明天上午开始进罐,你那边先把弹体上的所有测点再查一遍,热真空罐里一旦抽了真空,人就不能进去了,所有的接线必须一次到位。老孟接过记录本,点了点头。我已经让技工重新走了一遍线缆,所有接头都打了防松胶。许哥放心,不会有问题。许致远其实做不到完全放心,但他知道老孟是那种话不多但手上的活极细的人。既然老孟说了不会有问题,那至少在接线这个环节上是不需要再操心的了。热真空试验是整个地面综合试验里最复杂的一项。试验对象被整体推进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真空罐里,罐体直径有将近五米,长度足够容纳整枚弹体。罐壁是双层不锈钢结构,中间通着液氮或者加热用的导热油,可以模拟从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一百度的温度环境。罐内还有一组红外加热笼,可以在真空条件下对弹体表面施加辐射热流,模拟再入时的气动加热环境。所有测试信号通过罐壁上的密封穿墙接头引到外面的采集系统。周四一早,热真空试验启动。吊车把弹体从振动台架上平稳地吊起,缓缓送入真空罐的入口。许致远站在罐口旁边,看着那枚银灰色的弹体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圆柱形罐体的深处。当它完全进入罐内之后,几名技工上前紧固罐口的密封法兰,用扭力扳手把几十颗大螺栓依次拧紧到规定力矩。罐门合拢的最后一刻,许致远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弹体静卧在罐内支架上,周围是银白色的罐壁和各种黑色的加热电缆,像是一件被送进时间胶囊的珍贵物品。开始抽真空。周明在操作台前下达指令。真空泵组启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工作声响。罐内压力数值开始下降,从大气压一点一点往下走。监控屏幕上,弹体表面各点的温度传感器读数开始出现细微变化——真空环境下的热交换方式跟大气中完全不同,没有了空气对流,热量只能通过辐射和传导传递,整个系统的热平衡需要重新建立。许致远在监控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面前是一整排显示各个系统状态的屏幕。他翻出热真空试验大纲,上面列着要做的几十个测试项目:常温真空下的全系统功能检查、低温真空下的冷启动试验、高温真空下的热平衡验证、在红外加热笼加载状态下的主动热控系统响应、真空环境下通讯链路的工作情况,等等。每一个项目都有明确的判定标准和数据采集要求。第一个项目是常温真空状态下的功能检查。压力降到规定值之后,各分系统依次上电。所有数据通道正常亮起,和地面常温联调时的结果一致。许致远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第二个项目是低温真空试验。罐壁开始通液氮,温度曲线缓慢地下行。从常温到零下四十度,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为的是让弹体内部温度充分均衡,避免温差过大导致结构应力集中。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保持了两个小时之后,操作台发出指令模拟冷发射状态——发动机阀门动作,点火时序启动,监控系统采集了全过程的各类参数。数据读出的结果和周明之前的仿真完全吻合,在线补偿算法起了作用,点火建压过程符合设计指标。低温段顺利通过。监控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快的口哨声,不知道是谁吹的。许致远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的嘴角稍微弯了一下。接下来的高温段才是真正的考验。罐壁从低温切换回加热模式,液氮管路关闭,导热油系统开始升温。红外加热笼也同时开启,模拟再入阶段的气动热流。罐内温度一路攀升,越过常温,越过五十度,向着八十度甚至更高迈进。许致远能感觉到监控室里空气的流动都变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的屏幕上,不说话,只有键盘偶尔响一声。温度稳定在八十度的时候,第四个测试项目启动了——验证主动热控系统在极限热环境下的调节能力。弹体内部装有热管和相变蓄热装置,在正常飞行时会把热量从发热设备导走并均匀分布到壳体表面辐射出去。但在八十度的环境温度和额外热流的双重夹击之下,这套系统能不能把核心电子设备的温度维持在允许范围内,是一个必须摸清的问题。,!许致远盯着弹体核心舱段那个温度传感器的读数。从热加载开始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缓慢爬升。爬升的速度很慢,说明热控系统在工作,热量在被带走。但当罐内温度稳定在最高设定值之后大约两个小时,许致远发现那个数字虽然还在允许范围以内,但它的变化趋势变得有些奇怪——按照热仿真给的预期,在热平衡之后核心舱段温度应该稳定在某一个数值不再变动,但实际情况是它一直在以每十分钟零点二度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向上走。周明,你过来看这个。许致远喊了一声。周明从操作台那边快步走过来,弯腰看屏幕。他看了不到十秒钟就皱起了眉头。这个趋势不对。热平衡应该已经建立了,核心舱温度不应该再往上漂。会不会是相变蓄热装置已经吸满了?周明想了想。有可能。相变材料的容量是按额定飞行时间设计的,地面试验保持极端温度的时间太长了,超过了设计飞行时长,相变材料可能已经到了饱和状态。许致远沉默了几秒钟。周明说得有道理,热真空试验的保持时间确实比实际飞行时间要长得多,相变材料吸满了之后失去缓冲能力,温度就会继续升高。但另外一个可能也让许致远有些在意——有没有可能是热管在高温大热流条件下的工作性能出现了衰减?热管靠工质的相变循环来传热,如果工质在高温下的饱和压力变化影响了循环效率,那么散热能力也会下降。你把相变材料的温度曲线调出来,再对比热管的冷凝端温度,看两条曲线的滞后关系有没有变化。许致远说。周明调出数据,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看。许致远凑过去,两个人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了将近十分钟。曲线呈现出的特征更倾向于周明的判断——相变材料端在吸热达到饱和之后出现了明显的平台,之后温度开始二次上升,而热管两端的温差并没有出现异常变化,说明热管本身的工作状态是正常的。那就不是热管的问题,是相变材料容量在超长时间极端环境下不够用。许致远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这其实不算设计问题,因为实际飞行不会在这种极端温度下暴露这么久。但我需要周亚楠那边再算一遍相变材料的用量,看看如果要把热真空试验的时间跑满,容量需要增加多少。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热真空高温段相变材料饱和迹象,需周主任复核用量,不影响飞行安全但不满足地面试验时长要求。记完之后他抬头对周明说:先不管这个,试验继续往下走,把所有项目跑完再说。这个发现放在总结里提。周明点了点头,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指挥后续的测试项目。后面的几个项目——热控系统在变热流条件下的响应、通讯链路在高温真空下的信噪比、各机械接口在热循环之后的连接状态——全部顺利通过。整个热真空试验用了五天时间才做完所有项目,中间换了一次试验工况,调整了罐内的热环境参数,又补测了几组数据。等到最终关罐降压、打开罐门取出弹体的时候,已经是下周三的下午了。弹体被从罐里吊出来的时候,许致远站在远处看着。壳体表面的试验涂层在经历了一轮剧烈的温度循环之后微微泛了一层雾一样的氧化色,但结构完好,没有裂纹,没有变形。夕阳从试验场西边的山脊照过来,把那枚弹体重新镀上了一层金红。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许致远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秦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也望着那枚从罐里出来的弹体。热真空做完了?秦念问。做完了。大体上顺利,相变材料在超长时间极端环境下有饱和迹象,周主任那边复核后提个优化方案就行。秦念点了点头,走到许致远旁边站定,和他并排看着远处的弹体。剩下还有什么?电磁兼容整弹验证、全弹模态试验、分离机构功能试验,还有几项辅助系统的零散测试。按照目前的进度,一个月内可以全部收掉。秦念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和许致远一起看了一会儿暮色中的试验台。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像在跟许致远说话:过了热真空,就过了最难的一关。剩下的都是细活了。许致远没有说话。他知道秦念说的是真的,但他也清楚,所谓的往往才是最磨人的。不过此刻他不想想那么远的事,他就想站在这里,再看一会儿那枚在晚霞里安静躺着的弹体。它从一堆图纸变成了一堆零件,从一堆零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沉甸甸的存在。而他和所有这些人一起,用将近一年的时间,让它一点一点地有了形状。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清凉。许致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灌满了那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气息。他侧过头看了秦念一眼。她还在看着试验台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许多。:()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