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界的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血色。那颜色不是夕阳,也不是朝霞,而是大地深处渗出来的光——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又被人重新烧热的血。傀神殿坐落在血色最浓的地方,殿身漆黑,线条冷硬,像一柄插进大地里的剑。殿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幽萝,墟界第七王女。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她的脸和墟界女王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眉眼间没有女王的凌厉,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隔了层纱似的忧郁。另一个是煌羽,墟界第二皇子。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甲胄,甲片层层叠叠,像龙鳞。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是银白色的,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他的五官比幽萝硬朗得多,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嘴角微微下撇,天生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两个人站在傀神殿门口,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幽萝看着殿门。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具棺椁的震颤,那种震颤从地底传上来,穿过她的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胸口的时候,心会跟着跳一下——不是自己的心跳,是棺椁里那个人的。“她快醒了。”幽萝轻声说。煌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殿门两侧的石柱上,柱子上刻满了傀神时代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金色的光里像活的一样,缓缓游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母后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幽萝转头看他。“她是陈峰的人。是冰阮的妹妹。是萧瑟的挚爱。”煌羽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分,“她跟我们墟界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帮我们?”幽萝沉默了一息。“母后有母后的考量。”“什么考量?”煌羽的声音高了一度,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把她放在傀神殿里,用傀神的遗骸养她。养醒了,她是火阮还是傀神?是听我们的还是听陈峰的?”“母后说过,傀神遗骸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火阮。火阮不是被选中的,是她自己走上去的。傀神认了她,不是母后选的。”煌羽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认了她又怎样?认了她就是墟界的人了?她的心在玄天殿,在冰阮那里,在萧瑟那里。她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帮墟界,是回九天。”幽萝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有暗金色的光在渗,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爬。殿门忽然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两扇沉重的石门向两侧滑开,没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开。门缝里的暗金色光涌出来,把殿前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幽萝和煌羽同时抬头。墟界女王站在门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道纹路都没有。头发也是黑色的,披在肩上,长到腰际。她的脸和幽萝有七分像,可那双眼睛不一样——女王的眼睛里没有忧郁,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透了所有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看了两息。“进来。”她转身,走回殿内。幽萝和煌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傀神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耸入云,难见其巅,暗金色的光芒自高处倾泻而下,仿若雨丝,然其雨滴乃光所化,坠地即碎。殿内并无立柱,空旷如被掏空之山腹。最深处,有一座高台。高台是黑色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满了傀神时代的纹路。高台顶上,放着一具棺椁。棺椁是透明的,像一整块水晶挖成的。棺椁里面躺着一个人——火阮。她的身体被暗金色的丝线包裹着,那些丝线从棺椁内壁长出来,一端连着棺椁,一端连着她的眉心、心口、手心、脚心。丝线在跳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完全同步。她的脸色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种死灰般的白了,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凌绝剑坐在棺椁旁边。他盘膝而坐,绝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像一尊石像。女王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睁眼,幽萝和煌羽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睁眼。他像是不属于这个殿里的人,坐在那里,只是为了守着一个人。女王站在高台下,抬头看着棺椁。幽萝和煌羽站在她身后。煌羽第一个开口。“母后,她醒了之后,凭什么帮墟界?”女王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帮墟界。”煌羽皱眉。“傀神遗骸认了她,不是让她帮墟界的。是傀神自己选的。”,!“傀神等的就是她。她醒了,傀神就醒了。傀神醒了,墟界就稳了。她不需要帮墟界,她只要活着,就是对墟界最大的帮助。”煌羽沉默了一息。“那陈峰呢?萧瑟呢?她醒了,是回九天,还是留在墟界?”女王转过身,看着煌羽。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情绪,是重量。那种重量压在煌羽身上,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她是火阮。不是墟界的囚徒。她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煌羽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幽萝拉住了袖子。他低头看着妹妹,幽萝轻轻摇了摇头。煌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女王转回身,继续看着棺椁。“她会帮墟界的。”煌羽抬起头。“不是因为她是墟界的人。是因为她要帮的人,需要墟界活着。”“陈峰要开那扇门,需要墟界的力量。萧瑟要进墟界接她,也需要墟界开门。她帮墟界,就是在帮她自己,帮她在乎的人。”殿内安静下来。暗金色的光从穹顶洒落,落在棺椁上,落在火阮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梦。她在做梦,梦见什么,没人知道。凌绝剑睁开了眼。他看着棺椁里的火阮,看了一息,然后闭上眼。绝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纹路在暗金色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天墟,巨树内部。通道比陈峰想象的要长。树干看着粗,可走进去之后,感觉像走进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通道两侧不是木纹,是光——暗金色的、琥珀一样的光,凝固在两侧,像两面巨大的琉璃墙。光里面有东西——画面,无数画面,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陈峰边走边看。那些画面有的是一个人在山巅上站着,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有的是一个人在溪边坐着,脚泡在水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有的是一个人在树下躺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望着天发呆。同一个人的背影。苍梧渊。这些画面记录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站着,坐着,躺着,发呆。万年来,他在这里待了万年,做的事情就是这些。童心走在陈峰前面,步子很快,像在逃。可通道就这么宽,逃也逃不到哪里去。她的耳朵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发紫。陈峰看着那两只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你耳朵红了。”他说。童心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没有。”“红了。”“没有。”尺老在后面听见了,探头往前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压低声音对苍崖说:“红了。”苍崖嘿嘿笑:“老道也看见了。”碧裙女子抱着灯,灯芯上的火焰跳得欢快。玄君面无表情,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想离这两个不正经的老东西远一点。赤玄走在最后面,闭着眼,像在走路,又像在睡觉。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门,不是木门,是光门。暗金色的光凝成的门,表面有波纹在缓缓荡漾,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苍梧渊站在门边,白袍在暗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白。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一条腿翘着,姿态懒散得像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陈峰他们走过来,他抬了一下下巴。“进来吧。等你们很久了。”走进光门。身体没入门中的时候,光波纹荡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陈峰跟上去。跨过光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扶着他。那种感觉很短暂,不到一息,却很清晰。门后是一个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五丈。石室的墙壁是纯白,白得像新雪。屋顶是弧形的,上面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星。地面是平的,铺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膜,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苔藓上。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很低,只到膝盖的高度,桌面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尺。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和井里那块一模一样——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可这一块更大,裂纹更密,裂纹里渗出的光更浓。不是暗金色,是金色。真正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苍梧渊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他的表情变了。懒散没了,不正经没了,脸上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的表情。“这是钥匙。”他说,没有回头,“不是开天墟那扇门的钥匙。是开另一扇门的。”“那扇门后面,有你们要的答案。”陈峰盯着那块石头。归墟道基在体内剧烈震动,不是警告,不是共鸣,是饥饿。归墟想吃掉这块石头。不是恶意,是本能,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他压住那股冲动,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块石头。“你是谁?”他问苍梧渊。,!苍梧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陈峰的脸。“一个死了万年、又不甘心死透的老东西。”他笑了笑,“虚烬没跟你说过我?”陈峰摇头。苍梧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用力,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了。“虚烬那小子,嘴巴还是那么严。”他走到石室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白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片落下来的云。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看着陈峰。“坐。这个故事,很长。”陈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童心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可她的耳朵不红了。她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看着这边。尺老、苍崖、碧裙女子、玄君、赤玄,五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碧裙女子把琉璃灯放在地上,灯芯上的火焰跳了跳,像是在听。苍梧渊仰头看着屋顶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扇门,不是九天建的。也不是墟界建的。它一直在那里,从这个世界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可门会往外漏东西。不是实物,是气息。那种气息被天地吸收,化成灵气,化成法则,化成万物。没有那扇门,这个世界就是一潭死水。”“三万年前,有人想关门。”陈峰皱眉:“关门?”苍梧渊点头。“不是关上门,是把门封死。让门后面的东西再也出不来。他们的理由很充分——门后面漏出来的东西,虽然滋养了天地,可也滋养了不该滋养的东西。比如——”他顿了顿,“墟界。”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墟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门后面漏出来的气息,在地上砸出来的一个坑。那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墟界里的那些东西——傀神、尸骸、暗金色的光——都是门后面的东西的倒影。”“仙盟的前身,就是那些想关门的人。”“他们做了很多事。清算、清洗、杀戮。把一切可能打开门的人杀掉,把一切可能被门利用的东西毁掉。”苍梧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光在流动。“我是被他们杀的。”“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峰。“临死前,我把自己的骸骨钉在天墟里。用我剩下的一切,守着那扇门。”“不是为了关门。是为了等一个能开门的人。”他看着陈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虚烬找了万年,找到了你。”“我在这里等了万年,等到了你。”他伸手,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吞我骨头的事,就算了。反正你也用上了。”陈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效果挺好。”他说。苍梧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像钟声,像鼓声,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终于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第726章完】:()被坑进最穷仙门后我靠败家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