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使者停住脚步时,众人才发觉已经走了很久。脚下的石板地不知何时变回了灰白色的沙砾,但和之前那片开阔地不一样。这里的沙砾更细,踩上去没有声响,像踏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很古老的、被时间泡烂了的东西散发出的气味。远处那些山峰的轮廓近了一些。能看见山体上沟壑纵横,像被反复犁过。最近那座山的山脚下,隐约能望见一片建筑群,但太远了,分不清是废墟还是仍在使用的什么东西。接引使者转过身。“就到这里。”尺老皱眉:“啥意思?不送了?”“不是不送,是送不了。”接引使者那双灰眸扫过所有人,“从这里开始,天墟的法则变了。我能走的路,你们走不了。你们要走的路,我不能踏进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峰身上。“剩下的事,靠你们自己。”尺老还想说什么,被玄君拉住了。老头挣了一下没挣开,瞪了玄君一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苍崖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陈峰:“老道有个问题。刚进来的时候,死了八十个。现在咱们这里——”他回头数了数,“加上你们玄天殿的,二十二个了。这人数,对得上吗?”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二十二个。九十九个进来,八十个死在开阔地,剩下十九个。现在多了三个——尺老、玄君、赤玄。二十二比十九,多出来的三个,从哪里来的?接引使者看着苍崖,那双灰眸里没有表情。“天墟的规矩,九十九个持令者,八十祭品,十九种子。这是开门的代价,万年不变。”“那他们三个——”苍崖指着尺老。“他们不是持令者。”接引使者打断他,“他们是种子的后援。种子活着走到奖励碑前,天墟会允许后援进入。不算在九十九人里面。”尺老愣了一下:“啥叫后援?我们啥时候成后援了?”接引使者看着他,没说话。赤玄开口了:“从我们踏入天墟的那一刻起。”“天墟认得我们。认得我们身上的气息——归墟、魔神、玉骨、龙魂。这些东西,天墟等了很久。”接引使者看了赤玄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他说得对。天墟不是在等人,是在等东西。你们身上有它要的东西,所以它让你们进来。不是作为种子,是作为——”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养料。”尺老的脸色变了。“养料?”“天墟要开门,需要血祭,需要种子,也需要养料。种子负责走到最后,养料负责让种子走到最后。”接引使者看着尺老,“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恢复得这么快?你以为那块碑给你的,是白给的?”接引使者转身,面朝天墟深处。远处那些山峰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往深处走,走到最远的那座山。山脚下有一片建筑群,那是天墟的核心。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那里。”他顿了顿。“还有她。”陈峰知道他说的是谁。接引使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层一层褪去。灰袍、灰发、灰眸,最后连轮廓都没了,只剩一缕极淡的雾气,被天墟的风一吹,散了。二十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雾气消失的方向。没人说话。苍崖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那个……老道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咱们是不是先搞清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要走多久?路上有什么?别跟无头苍蝇似的——”“没人知道。”陈峰打断他。苍崖噎住了。陈峰看着远处那些山峰,沉默了几息。“天墟万年开一次,每次进来的人,能活着走到深处的,不到三十个。能活着出来的,更少。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能说清楚里面有什么。”他转头,看着所有人。“所以别问路。没人知道路。”“走就是了。”他抬脚,往深处走。尺老和玄君跟上。赤玄走在最后面,那双冰火同源的眸子扫过四周,像是在辨认什么。苍崖愣了一会儿,一跺脚,跟上去。碧裙女子抱着琉璃灯,灯芯上的暗金色火焰跳了跳,也跟上了。光头和尚转着骨珠,嘴里念念有词,步子不快不慢。天衡宗的中年男人活动了一下左手,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那个炼虚巅峰的年轻人走在最后面,不发抖了,但脸色还是白的。二十一个人,一条路,往天墟深处走。沙砾在脚下没有声响。风也没有声响。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沙砾地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森林。,!但不是正常的森林。那些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和沙砾一个颜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只有一根根光溜溜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在抓什么东西。树干上布满了那种符号——和石碑上、石柱上、骨头上一模一样的符号。符号发着极淡的光,暗金色的,像快要熄灭的余烬。陈峰站在森林边缘,盯着那些树干。识海里那条线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之前的轻微颤动,是猛地一抽,像有人拽了一把。他眉心一疼,一个画面撞进来——童心。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些暗金色的符号。但这次不一样。她在跑。她在那片黑色的石板上疯狂地跑,鞋子早就跑丢了,光着脚,脚底被符号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印子。她的衣服破得更厉害了,袖子少了一只,裙摆撕到了膝盖,露出的腿上全是淤青和伤口。她的头发散开了,花花绿绿的衣裳上全是灰,脸上的胭脂早就被汗水和泪水冲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但她不是孩子。她是一个活了六千三百年的老怪物。此刻这个老怪物,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拼命地找出口。她跑到门边,双手拍在门板上,拍得掌心出血。门板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下,把她弹开,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弹开。再爬,再冲,再弹开。她的嘴唇在动,在喊什么。听不见声音。只有陈峰读出来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画面碎了。陈峰的脚步停了一瞬。尺老察觉了,回头看他:“小子?”“没事。”陈峰继续走。走进森林。那些树干上的符号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亮一下,暗金色的光从树根往上爬,爬到枝干顶端,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整片森林在他们走过之后,慢慢亮起来,像一片被惊醒的坟场。走了大约两刻钟,森林深处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笑声。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所有人都停下了。苍崖攥紧了剑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什么东西?”笑声越来越近。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那具尸体穿着天衡宗的法袍,胸口绣着那只踩着蛇的鸟。他的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的颧骨和牙床,剩下的半边脸上,眼珠子还挂着,耷拉在眼眶外面,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葡萄。他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被沙砾磨得稀烂。他在笑。那张只剩半边的脸上,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床和半截舌头。“师叔……”他盯着天衡宗那个中年男人,声音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师叔……你怎么不等我……”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赵……”他嘴唇在抖,“赵衡……你……你不是……”“死了?”那具尸体歪着头,耷拉的眼珠子晃了晃,“对,我死了。你亲手杀的。”“你忘了?”“开阔地上,你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地上。你说,‘赵衡,对不起’。然后你就掐死了我。”“我脖子上的骨头,到现在还是碎的。”他伸出那只只剩下骨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凹陷下去一大块,能看见里面断裂的颈椎。中年男人的身体在发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具尸体往前走了一步。肠子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师叔,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帮你挡了那一剑,你转头就把我掐死了。”“为什么?”中年男人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东西……我看见的那个东西……它说你是怪物……它说你要杀我……我……”“所以我就要死?”尸体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嘶哑变成尖锐,像指甲划过铁皮,“所以你就杀我?!”它扑上来了。中年男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死的木桩,看着那具曾经是他师侄的尸体扑向自己。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掐住了那具尸体的脖子。玄君。他面无表情,五指收紧,骨裂的声音脆得像折断的枯枝。那具尸体的头被拧了下来,身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不动了。但头还在笑。那颗只剩半边的脑袋被玄君拎在手里,嘴还在咧着,眼珠子还在转。“杀了我,还有别人。”“你们每个人都杀过人。每个人。在天墟眼里,你们都是凶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它会一个一个,把你们杀过的人,送回来。”“一个都不会少。”玄君五指用力,脑袋碎了。骨渣和脑浆从指缝里溅出来,落在地上,被灰白色的沙砾吞没。森林里安静了。但那种安静,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窒息。苍崖的脸白了。碧裙女子的手在抖,琉璃灯里的火焰跳得厉害。和尚的骨珠停了,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也停了。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炼虚巅峰的年轻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细,和之前森林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爹。”他的声音在笑,但眼睛在哭,“开阔地上,我看见我爹站在我面前。他说他不怪我,他说他当年把我赶出家门是为了我好。他说——”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的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不是年轻人的脸。是一张老年的、布满皱纹的、眼眶深陷的脸。“他说他原谅我了。”那张脸笑了,嘴咧到了耳根,“但我没原谅他。”他站起来。不,它站起来。那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张老年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什么。它朝最近的人——碧裙女子——走过去。“你杀了谁?”它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天墟知道。它什么都知道。”碧裙女子往后退了一步,琉璃灯举在身前,暗金色的火焰跳动着,照出她惨白的脸。“我……我没有——”“没有?”那张脸歪了一下,“你师父的碧落灯,为什么会在你手里?”“她死了。你亲眼看着她死的。”“你没有救她。”“你跑了。”碧裙女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我回去找她了……但已经……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那张脸笑了,“你根本没有回头。你听到动静的时候,跑得更快了。你怕死。你怕死,所以你师父死了。”碧裙女子蹲在地上,抱着灯,哭得浑身发抖。陈峰看着这一幕。识海里那条线又在动了。不是童心那边的动静。是他自己的。那些“记忆”——石林里的灰白尸骸、断崖下的怨念、废墟里的珠子、山谷里的光、那道裂缝、那个黑影——全在翻涌,像一锅被重新烧开的水。他想起童心趴在他胸口的样子。想起她从地上弹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喊“联手”的样子。想起她被黑影吓得发抖的样子。那些是假的。天墟给他看的幻觉。但那些感觉是真的。胸口被压着的重量。她呼吸喷在他下巴上的温度。她后背贴着他后背时的冰凉。她喊“联手”时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是恐惧。是信任。一个被灭门的仇人,在生死关头,选择相信他。而那份信任,是天墟从她脑子里挖出来的。不是从陈峰的脑子里。是从童心的脑子里。那些幻觉,不全是天墟给他看的。有一部分,是天墟从童心那里拿来的。然后塞进他眼睛里。奖励碑上,灰袍人说:你应得的,是她能看见你。童心在那扇门后面说:我能感觉到你。他能看见她,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因为天墟。是因为他们在那些幻觉里,共享了某种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比那更深的东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那段被天墟捏造的、虚假的时间里——他们信过对方。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是在幻觉里。那一瞬是真的。陈峰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碧裙女子面前,蹲下。“起来。”碧裙女子抬头,满脸是泪。“那不是你师父。”陈峰说,“那是天墟从你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它利用你的愧疚,在杀你。”他站起来,转向所有人。“你们听见了。你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东西。它会变成你们杀过的人、对不起的人、辜负过的人。它会用你们最深的愧疚,把你们钉死在这里。”“但那是假的。”“你们杀过的人,不会回来找你们。他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们欠他们的,活着的时候慢慢还。但在这里,在这个地方——”他一脚踩碎地上那具尸体的碎骨。“它们不是人。它们是天墟的垃圾。”“别让垃圾杀了你们。”森林里安静了很久。苍崖第一个开口。“老道杀过的人,”他挠了挠头,“两只手数不过来。要是全回来,得排到明年。”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巴巴的,但确实是笑了。“但他说得对。老道杀的那些人,该杀。再来一次,老道还是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攥紧剑柄,往前走。碧裙女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琉璃灯里的火焰稳住了,暗金色的光重新亮起来。中年男人从地上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不再发抖了。那个炼虚巅峰的年轻人——不,那张老年的脸——还站在那里。它歪着头,看着陈峰。“你不怕?”它问。陈峰看着它。“我怕的东西,”他说,“不是你这种。”那张脸的笑容僵了一瞬。陈峰从它身边走过去。没回头。身后,那张脸慢慢变淡,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散了。年轻人的身体软倒在地上,被苍崖一把扶住。他脸上的皱纹褪去了,露出原本的面孔。昏迷着,但呼吸平稳。苍崖把他背起来,骂骂咧咧地跟上。队伍继续往前走。森林深处,那些树干上的符号越来越亮。暗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陈峰走在最前面,识海里那条线还在微微颤动。他想起童心在那扇门后面跑的样子。光着脚,脚底被烫出焦黑的印子。拍门拍到掌心出血。被弹开,爬起来,再冲上去。她出不去。他被天墟从那些幻觉里放出来了,但她没有。她在那些幻觉里陷得太深了。不是因为天墟不放她。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出来。在那些幻觉里——在那个假的石林、假的断崖、假的裂缝、假的平台上——她不是谛观的七杀之首。她不是活了六千三百年的老怪物。她不是被灭门之后孤零零逃出来的丧家犬。她是一个和陈峰背靠背打架的人。她是一个喊“联手”的人。她是一个在生死关头,被另一个人信任的人。哪怕那是假的。但那种感觉,是真的。陈峰攥紧了拳头。“我会把你弄出来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条线另一端的人说。森林深处,暗金色的光在跳动。像心跳。像回应。【第715章完】:()被坑进最穷仙门后我靠败家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