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才风快下的是快棋,众多棋友看是看得懂,玩却玩不来,多数人日常手谈下的还是慢棋,所以风快虽然快棋天下罕有敌手,名声却小。但杜夏当年供奉于翰林院棋待诏,先帝大寿时曾有诸多外番使者来贺,当时在牡丹亭摆下弈局,杜夏一人独战七国棋手,七局同下,结果不出一炷香工夫连下七城,由此名动天下。房清平知道杜夏固然棋力甚高,难得的是于棋道上极有创见,这几年辞官归隐之后,心无旁骛,棋艺想来更加精进。“杜兄,执白先行。”啪,杜夏第一子落在了天元上,大弟子高声道:“白先,天元。”台下登时轰的一声。棋盘正中心的位置便叫做天元。自古以来的下法,都是从边角取势,甚少有人第一手就下在天元,正式对弈当中,此处起手往往都有蔑视之嫌。今日与杜相对弈的不是仙人,也必是一方高手,杜江这头一步难免有些鲁莽。房清平也是微微一愣,但却随即明白,杜象下棋向来讲究中腹与边角呼应,第一手下在天元并非自恃本领轻视于人,而是与两枚白子座子构成大三角之势,正与其多年以来的理念相合。“杜兄这一手可有讲究?”方清屏道。“不过是近年琢磨出的一点套路罢了。咦?仙人为何迟迟不下?”杜夏道。“杜兄开篇别出心裁,不寻常见,想来仙人也要思索一番。”房清屏赞叹道,他脸上不动声色,眼睛却瞥向那一排铁杆,只见铁杆上的火苗越长越大,已经有半丈高了。终于山顶传来一声钟声,琉璃镜上显出了黑子的第一手。“东六北七,这一手也是不循常理,好!”杜夏第二手白棋,直接下到了黑棋两枚座子中间。此时场下观棋情形,与方才风快那一局大有不同。第一局是以快打快,双方每一手到底留了哪些后招,往后看了几步,台下众人还没瞧出来,下一子已经落下,所以其中精彩之处,众人往往不觉。而在这一局里,一来不设时限,观棋之人便有余裕细细品味,二来开篇棋路大违常理,偏又似乎妙用无穷,就像学武之人陡然见到了一种全新的武功路数,哪能放过,一个个眼睛便似钉在了琉璃镜上。是以台上激烈搏杀,台下众人也是议论地热火朝天。杨晋一边看着棋局,一边跟师父打探他前世的事情。杨晋发觉只要稍稍捧他一两句,这个师父便会神色大悦,滔滔不绝,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把自己前世叫做侯鹏,家住北京昌平区,家里几口人,上过什么学,有哪些良与不良爱好,统统抖搂出来。杨晋本想求证他跟自己刚穿越来时遇到的马龙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当日穿越后的马龙没一会便即死了,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少,根本无从查起,只得作罢。杨晋听侯鹏说他来自于2025年12月2日晚上,恰与自己相同,不禁又是惊奇又是纳闷:莫非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来自同一时刻?不过对方既然只是一个穿越新人,对于为何穿越亦是懵然不知,杨晋也懒得表明身份。本来师父说一句,杨晋便适时捧上一句,谁知说着说着,杨晋的话越来越少,师父渐觉少了生趣,纳闷向杨晋瞧了一眼,只见他正盯着棋局入迷,而脸色显然颇受震动。师父诧异道:“徒弟,你还懂围棋?”连问了两遍,杨晋才回过神,说道:“只是略懂。”这倒不是他谦虚,上局风快一战,双方落子之快,杨晋便有点目不暇接,而这一局杜夏和仙人每走一步,更是要到五六步之后,杨进才能看出他先前的布局用意,心中大是感慨:“此人布局之深远,比起乔慎高的不是一星半点,果然不愧是当世国手。”师父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穿越成功的兴奋当中,对杨晋这一句话也并不起疑,问道:“这一局局势如何?姓杜的和那个所谓仙人谁更胜一筹?”“这位杜大师在谋篇布局上更胜一筹,但在每一步的计算衡量上比人不如。”“你是说姓杜的宏观上能把握,细节却欠点火候?”“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看这几手,杜大师落子以后,台下都是一片惊呼,可见这一手果然十分精妙,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我也以为凭着这几手,他非要占到上风不可,可是背后那位仙人只是平平无奇的应着,居然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化险为夷。师父,咱俩都是练过武的,对方屡出奇招的情况下,一人若是凭着基本功底便能尽数应付过去,此人武学造诣实是非同一般了。”杨晋道。刚说到这里,大弟子高喊道:“白子东二北十。”喊声甫毕,台下立时一片惊哗:“东二北十?下错了?”“是不是杜大师下错了?”“怎能下在这?角上那四个子岂不是没救了?”师父见众人犹如炸开了锅,奇道:“这一步怎么了?”杨晋也是眼睛瞪大,道:“这一步大违常理。杜大师所用的这一手叫做大雪崩定式,围棋中是常见的。本来下到这里非要外拐不可,否则就要丢城弃地,可杜大师偏偏选择了内拐,弃之不顾,那这不成了自献城池?”台下许多人神情激动,不住叫喊杜大师是不是下错了,却见杜夏在台上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杨晋恍然道:“他没有下错,他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猛然间,铁杆上的火苗突地窜了起来,一下子拔高了三四丈多,赤橙黄绿各色火焰喷薄,犹如放起了烟花,煞是壮观好看,而山顶钟声却一直没有响起。杨晋心念一动,看出了点门道,暗道:原来杆中喷火就代表了仙人在思考,火苗长得越高,说明仙人思虑越深,这也意味杜夏这一手十分厉害。突然窜起的火焰显然也让房清屏措手不及,他对着棋盘细细凝思一阵,眼睛突然一亮,拍桌赞叹道:“杜兄,你这里弃子取势,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笔!当年你说要穷毕生之力精研一套‘六合八荒式’,于当今围棋流派中别开一派,说实话,那时候我心中着实有些不信,可今日一见,心悦诚服,心悦诚服!”一旁观战的刘襄此刻也是掌心冒汗,别看他一见面便跟杜夏斗嘴,心中其实向来以之为最大劲敌。今日见到杜夏棋路常常大悖惯例,却又蕴含后劲,妙招迭出,连自己也大受启发,不由得暗暗敬佩,早觉得屁股底下坐不住,站起来观战了。:()理科生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