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兵之计布下后的第五日,青石镇的清晨依旧在炊烟与鸡鸣中醒来。
学堂的钟声准时敲响,孩子们踩着沾满露水的青石板路,三两成群地涌入院门。工棚已近完工,只差最后几扇窗棂的安装,空气中新木的气味淡了些,混合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张静轩站在檐下,看着学生们向赵秀才和苏宛音问好,然后鱼贯进入教室,开始晨读。书声琅琅,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那些夜色中的诡谲波澜从未存在。
然而,有些细微的变化,还是悄然发生了。
晨课刚过,张静轩正欲回书房整理教案,水生悄悄蹭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静轩哥,这两天早上我来学堂,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后街那棵老榆树下往这边看。昨天早上是,今天早上也是,我一转头,人影就缩回去了,没看清脸。”
张静轩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摸了摸水生的头:“许是过路的人歇脚。你看书专心,不必理会这些。”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
张静轩却暗自留了心。后街老榆树正对学堂侧院,视野颇佳,确是观察学堂动静的好位置。他并未立刻去查看,而是如常授课、批改作业,只在课间时,状似无意地踱到侧院墙边,借着修剪花木的姿势,目光快速扫过老榆树方向。
树下空无一人,但树根旁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烟蒂。不是本地人常抽的旱烟或卷烟丝,而是过滤嘴的洋烟卷,牌子与之前在野猪沟发现的相似。
果然,对方并未因疑兵之计退缩,反而调整了策略,从夜间活动转为更加隐蔽的白天观察,且更换了监视点。
午饭后,卢明远来到学堂,神色略显凝重。他将张静轩拉到僻静处,低声道:“静轩,码头那边,黑炭发现点新情况。昨天下午,有两条从下游来的货船靠岸,船不大,卸的货也普通,但船上下来几个人,在码头转悠了半天,跟几个工头搭讪,问的却不是装卸价钱,而是打听后山有没有近路可以走,山上还有没有猎户人家,早年矿上的老人还有没有在世的。”
“哦?那些人什么模样?”张静轩问。
“打扮像跑船的,但口音杂,有一个说话带点北方腔。黑炭装作用人,凑近了听了一耳朵,他们说想收点山货,顺便‘看看风景’。但问路问得太细,不像寻常货商。”卢明远道,“而且他们问完就走了,也没见真去收什么山货。”
“看来,他们的人手在增加,而且试图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打探消息。”张静轩沉吟,“码头工人、山货猎户、甚至可能接下来会接触镇上的老人。这是撒网摸底。”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拦着不让人打听。”卢明远有些焦急。
“拦是拦不住的,越拦越显得心虚。”张静轩摇摇头,“但我们可以‘帮’他们打听。”
“帮?”卢明远一愣。
“对。”张静轩目光沉静,“他们不是想知道后山近路、猎户人家、矿上老人吗?让相熟的、口风紧的工人或铺户,给他们指几条无关紧要的‘近路’,说几个早已搬走或过世的‘老人’,甚至可以提到野猪沟那边‘常闹鬼、不太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让他们觉得有所收获,又摸不到真正的要害。”
卢明远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应付过去,又不泄露实情,还能让他们多绕些弯路,甚至……心生忌惮?”
“正是此意。”张静轩点头,“不过,做这事的人必须极其可靠,而且绝不能露出丝毫刻意引导的痕迹,要像是随口闲谈、热心指路。”
“放心,码头上的王矮子、杂货铺的刘掌柜,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人精明,嘴巴也紧,我去跟他们透个风,他们知道怎么应对。”卢明远拍胸脯道。
“另外,”张静轩补充,“让护镇队的弟兄们,暗中留意这些新出现的生面孔,记下他们的活动规律、接触了哪些人,但不要跟得太紧,免得打草惊蛇。”
卢明远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张静轩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准备给程秋实回信。信中除了照常讨论教学,感谢他寄来的图谱,也轻描淡写地提及徐文彬的“关心”,表示自己一切安好,专心办学,让他不必挂怀,更不必因此与徐文彬多作周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语气平和,一如往常。
他知道,这封信或许也会被某些人看到,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写得坦然磊落,不露半分犹疑或紧张。
信刚写完封好,院外传来张静远的声音。张静轩迎出去,见大哥步履比前几日稳健了许多,气色明显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