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万技改启动资金进账的当天上午,江重财务室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老轴承厂的债权代理人,开口就问江重是不是有了“市里专项款”;第二个是省城一家信托清算组,语气更硬,直接要求江重履行十年前的担保债务;到中午,市中院执行庭的传真到了江重,申请人正是那家省城信托的后续资产管理公司,要求冻结江重名下新到账资金。
财务科长捏着传真纸,手指都发白了,跑到一号车间外找到顾言时,声音压得很低:“顾主任,执行申请已经递进法院了。他们说这笔钱只要进江重账户,就属于可执行财产。”
顾言接过传真,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
传真上写得很漂亮:江重重型机械厂作为被执行人,现有新资金进入企业账户,申请依法扣划,用于偿还历史债务本息。
下面附了十几页债权转让材料,时间从八年前一路接到去年,最后接盘方是一家注册在省城的资产管理公司。
张世海刚从车间出来,袖子上还沾着灌浆灰,听见“扣划”两个字,火气一下子顶上来:“他们早不来晚不来,江重刚要开炉子,他们就来抢钱?这钱是买材料、发夜班补贴、装设备的,他们扣走了,刀具还做不做?”
财务科长苦着脸:“张师傅,法院真要冻结,我们挡不住。”
顾言把传真夹进文件夹,转身就往临时办公室走:“挡不住就别用江重挡。通知银行、法院、财政、地铁指挥部和华芯那边,下午两点开资金性质确认会。还有,把技改账户开户材料、专项会议纪要、地铁备件国产化项目委托书、华芯预付款协议都拿过来。”
财务科长愣了一下:“顾主任,法院那边已经收申请了,两点会不会来不及?”
顾言脚步没停:“来不及也得把手续摆到执行庭桌上。钱不能进江重大账,一分钱都不能。”
楚天河赶到江重临时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摊开了三套材料。
第一套是江城信用联合平台与江重、地铁指挥部签的项目托管协议;第二套是华芯出口退税质押池的资金安排说明;第三套是技改项目阶段验收拨付表,每一项支出后面都对应样件编号、设备安装节点和监督签字栏。
顾言把红铅笔按在第一张图上:“他们想抓的漏洞,是江重作为被执行人拿到了五千万。我们现在要把钱从‘企业自有资金’切出来,定性为三方共管的项目托管资金。江重只有按节点申请使用权,没有自由支配权。”
财政副局长皱眉:“法院会认吗?申请人那边肯定说这是变相逃避债务。”
“所以要加两层。”顾言翻开第二份协议,“第一,这笔钱绑定地铁盾构备件国产化项目,地铁指挥部是委托方,资金用途是保障市政重点工程,不是补江重亏空。第二,华芯预付款和出口退税质押池作为部分资金来源,资金性质属于订单履约保证和技术改造配套,未达节点不得支付。”
建委的人听得有些发紧:“地铁项目也绑进来,万一江重样件失败,地铁这边会不会背责任?”
楚天河看向他:“地铁不为江重旧债背责任,只为自己的备件安全窗口负责。样件失败,资金停拨;样件通过,地铁有国产修复组件的试用资格。今天这份协议要写清楚,不让任何人拿它歪解。”
顾言点头,继续道:“第三层,我已经请人民银行江城中心支行出具资金监管说明。银行端设置用途限制,法院即便要查,也能看到这不是江重基本户上的闲钱。”
财政副局长看着顾言,忍不住道:“你这是把钱放进了三道锁里。”
“还不够。”顾言把省城信托的债权链拍在桌上,“这家资产管理公司接债的时候,明知道江重濒临改制,债权价格不到账面两成。现在一听技改资金到了,就按全额本息申请扣划,这不是正常清收,是冲着项目来的。”
张世海咬着牙:“又是天元那路人?”
顾言没有直接下结论:“股权穿透还要查,但接盘公司和前面华田工程有同一个法律顾问。周书记那边已经让陈钢去调材料。”
楚天河把传真拿起来,手指在“立即扣划”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们不是要还旧债,是要把江重第一桶油抽干。炉子刚热,油一断,夜班补贴发不出,材料买不来,德方十天期限一到,天元就能说产业自救失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后果比“扣钱”两个字更具体,也更冷。
一号车间那边,第二炉试样还在升温,科堡基础还在养护,工人们刚刚从买断款的争吵里转回岗位。如果五千万第一段资金被法院冻结,公告栏上写的夜班补贴和材料耗材就会变成空话。
顾言把一份临时函件推到楚天河面前:“我建议马上以市政府风险处置推进组名义,向法院说明资金性质,请求暂缓扣划;同时由人民银行中心支行、地铁指挥部、华芯和联合平台联合出具情况说明。执行庭要依法办案,我们就把法定边界先画清楚。”
楚天河拿起钢笔:“措辞不要吵架,事实要硬。第一,资金未进入江重基本账户;第二,资金用途受三方共管协议限制;第三,扣划将直接影响地铁安全备件保障和省市重点技改项目;第四,历史债权另行审计排序,不因专项资金到位而优先受偿。”
顾言接过他签完的批示,立刻递给秘书:“传真先发,原件专人送。人民银行那边我亲自去。”
下午三点半,江城市中院执行庭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比江重车间还紧。
申请扣划的资产管理公司派了两个人来,一个穿深色西装,一个夹着厚厚债权资料。西装男刚坐下就开口:“江重欠债事实清楚,生效法律文书也有。企业一边欠债不还,一边拿五千万搞所谓技改,这对债权人不公平。”
顾言把三方共管协议放在桌上:“你说的五千万,不在江重基本户,也不是江重可自由支配的经营收入。请先看账户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