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他认可了对方这段时间来的‘消极’,而是从更宏观的层面说,他们要是真在徐州这边大败,岂不是替武后落子认输?当然没那么夸张。但麴崇裕多少清楚朝廷能明确调遣的成建制兵马有多少,不是说征发壮丁就能直接成军的。这叫签军,叫一棍汉。属于消耗品。拿这部分人去换敌军的箭矢炮弹,去填平城墙下的护城河,被驱赶着去干各种苦活。“不是我不愿意用命去拼。而是我这些时日看下来,对面布置的确妥当。我之所以当日会同意绕龙岗山进行偷袭,也是因为是大局之下无可奈何的法子。”薛仁贵声音很稳。但一想到此战到底牵连走了自家长子的性命,麴崇裕完全无法平静,眼眶先红了。“你如果能一时冲动想着为儿报仇失了神智,徐州城里的这位怕是真能打到洛阳去。”薛仁贵看向他。“不降不战不退……”麴崇裕呵呵笑了两声,却不可抑制地越笑越猖獗,“你还不如和我说,你降了怀王呢。”薛仁贵一动不动,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却又木然地丝毫没有昔年冲锋陷阵的雄姿。原来人老了真的会变。十数年的庶人生活,当真让他远离了战火。”且用点力吧。不然你怎么和武后交代?咱们这样糊弄着,等着那谁太妃打到洛阳去吗?”麴崇裕再恨,神智到底清醒。他不可能在外表露出和薛仁贵的隔阂对峙,也不可能发了疯地和刚打胜仗的贼军交战。野战水平普遍取决于主将水平及士卒整体纪律和素质。这两样,目前的唐军都不及格。可能还是贼军方面,因着进取心,反而军纪方面,论功行赏方面做得比官军好。野心家的实力能耐,一般都不差。“其实薛某有一个想法。”薛仁贵并没有和怀王互通有无,他只是单纯在心性上有所转变,一朝战败被贬为庶人,浑浑噩噩挨了十来年的日子,心中怎能毫无芥蒂?言行举止怎能毫无影响?连带着他一贯的心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加上身体的衰败,病痛的折磨,阴雨天体内箭头箭矢对他神智的摧残……岁月不饶人。他向来服老。“薛将军请说。”只消不想起战死的长子,麴崇裕语调还能维持着平稳。“不妨以退为进?”薛仁贵思来想去,这是能破局的一种思路。目前来看,不要说打下徐州城,连野战都败了一场,死了麴莫某的长子兼副将,士气委实糟糕到了极点。这样的情况下,让薛仁贵连继续耗下去的打算都落空了。本来薛仁贵完全可以仗着自己处于优势地位继续和徐州城耗下去,毕竟等不及的该是怀王府。他急什么?但这会儿的士气,让他觉得连坚守对峙下去都是奢望。逃兵的数量每日都在增加。难为大多都往西边北面跑,主动去投敌的是少数。“咱们佯装撤退,勾引他们来打?然后趁机打回去?”麴崇裕思索片刻后拧眉道。没办法,在相对糟糕的局势下能有法子来试试,就很不容易了。龙岗山夜袭同理,谁不知道夜袭对士卒的要求有多高?谁看不清贼军在南面筑造的营盘规模大工事多,密密麻麻地根本不好打?薛仁贵颔首:“其实都一样。也是出题给对方看,要看对方会不会贪心来打,毕竟撤退时的断后,多少能捞点好处。”“打了也要看咱们能不能打赢?要是打不赢……”麴崇裕想想就刺激,到时不说引诱的一部彻底陷入死地,便是包抄来攻的兵马,真打不过又如何?贼军此处兵马正盛,加上连战连捷,没听说过淮河以南都往扬州方向或者寿春方向孝敬了吗?便是中原地区也多有动摇。怀王手中的那个太宗亲笔敕旨……麴崇裕被逼到这份上,竟也有了对其真假的好奇。“打不赢无妨。因为我虽是以撤退诱敌,但还是要为朝廷继续尽心的。我会派一支偏师去打宋太妃。”薛仁贵语气很平淡,凉得不像是这个时节该有的腔调。麴崇裕彻底放下心来。毕竟薛仁贵此时提的一番部署,他着实觉得有理有据,正面战场攻城没希望,野战大败,两边士气天差地别。那么可不得想法子另辟蹊径?主动求变好过等他人来攻,被动还手。“你想,这宁字旗的还能有谁?”“宁立德。”麴崇裕已然对这名字熟稔地过了头,最开始他便对程务挺临死前提拔的将领有瞄了两眼。“他不是在下蔡吗?战报上明明白白,是宁立德督水师来解围,最后大获全胜。”薛仁贵言简意赅。“还有出现在西面的宋字大旗?”“是宋太妃娘家人?”麴崇裕自然猜测。“不出意外便是那宋家里爬得最高的宋漾节。他曾随过我,我对此人颇有印象。是个带脑子的武将。”“他之前,不是被看到在钟离吗?”话说到这份上,麴崇裕终于恍然大悟。“所以淮河一线都空了吗?”薛仁贵淡淡道:“八九不离十。”麴崇裕简直大喜。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多说这些无益。”薛仁贵走到沙盘前,面无表情问:”偏师主将,你可还有合适之人举荐?”“没有。”麴崇裕狠狠忍住了。他麾下数万大军,怎会没有上进后辈?他又怎会没有成算?无非是他不想出这个头而已。长子都死了。他只想好生回洛阳。薛仁贵闻言不咸不淡瞟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如此,一路绕后去攻许州,也非是许州,最好能歼灭西线的贼军,至少叫他们失了去洛阳的力气兵马。另一路便是我们这处。”“如将军所言,我去召集将领……”麴崇裕的配合度非常高,一场战败,长子身死,对他心境影响极大。不管是向朝廷的交代还是自个儿的前途家族,他都没了指望。“麴将军且听薛某说完。”:()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