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会想一些朝政,但也仅仅是想一想。今早他过来,主要是为了托付过来的几户大家。有被武后心腹党羽厌弃仕途断绝的,有未雨绸缪打算趁早投怀王府一票的,还有家族发展停滞预备投机搏一搏的。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换而言之,大多数的正常官吏世家,还是希望不要有太大的变动,起码掌权者不要变。”还是那个他们奉承熟悉了许多年的老太太。“能刻意托到你地方,并积极示好的……反而是小人投机者更多点。不足用。”明洛冷不丁想起贯穿每个朝代的改革新政。比如王安石变法。为什么以失败告终落得骂声一片?本质原因是神宗的立场被动摇。但为什么那么多改革变法效果都不算太好?因为变法需要人去净手。而人这种生物,有着巨大的惯性。官僚天性趋于保守,什么样的人会蹦跶出来呢?无非是指望着能从变法改革里获益的得到实质性好处的功利之人,进取之辈。这样的人去落实新政。大概率会弄得一团糟。纵使政策是好的,但经手的人品德操守一般,就很容易借着所谓的变法改革为自身谋取利益,搞得乌烟瘴气。明洛是个能举一反三的。她不认为那些千方百计托李景明来说道的能提供多大助力,能让她失心疯地直接沿着颖水北上。“太妃所言不假。但太妃太小瞧那些酷吏的手段了……”李景明沉默许久后道。“嗯?”明洛心如止水。她在扬州听腻了。翻来覆去的不过是些让人作呕的皮肉手段。“许州的陈家,太妃可记得?”明洛神色有片刻停顿,旋即自案后缓缓站起,伸手抚过一旁新换的莹白软纱,缓缓道:“是陈蔚。”赫赫有名的颍川陈氏。有曹魏时期的陈群陈泰。有南朝的最后荣光,陈霸先。“是了。他先前见过数次太妃,太妃大约对他也有印象。”明洛淡淡道:“我曾邀他往怀王府任职。”李景明稍显尴尬:“他当时……”“无妨。”明洛没多计较过往,毕竟怀王府也好扬州也罢,在中原河南洛阳这带委实不够看。毕竟中原这片的名门望族世家显贵哪里会愿意南下投奔一个不起眼没有根基的李唐亲王?“只是他如何这般坚定?”明洛奇道。“好教太妃知道,自先后两位天子过世后,各地大族便都有些手足无措,哪怕是朝中那些大员,固然围绕着武后作主心骨,努力拱卫着剩下几位正经皇孙,但内里委实不堪。”“怎么个不堪?”明洛思来想去没个所以然。武后掌权多年,皇孙也是足足两打,足够她折腾的。“武后能如此恣意行事,太妃以为靠的是什么?”明洛皱眉:“我自知道她的风光离不开四个儿子。但历史上生子多的皇后多了去了。她能有今日,本质上离不开高宗。”“确是都有。只是……”李景明咬了咬牙,有些难言,“即便是我,能够在下蔡如此坚定不移,也是因为武后的四个儿子尽数死了的缘故。”“我俩私下说话,你不用紧张。”明洛随口安抚了句。“说一千道一万,武后人心已失,即便此刻她听从朝中各位贤佐的建议推动皇孙登基,诛杀所有酷吏走狗……”明洛没让他继续说完,而是笑道:“如此一来,其实按照我对天下人心官僚世家大族的认知,武后还是可以善终的。而怀王府,终究不过一反贼。”李景明默然不语,然后开口。“但太妃,还是要看彭城的。若是徐州一战,怀王能顶住……”“顶住没用。”明洛倏然微笑:“是要能打赢。如今名分上勉强可以过关,要想底下人臣服,便得拿出实力来。”她闭了闭眼。这下李景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略带殷切的期望看向太妃。只是明洛什么都没说。以她这些年暗地串联勾结起来的电报线,哪怕是最粗浅最简陋的,但终究胜过马力人力的消息传递。她自清楚其他几路兵马的动向。李景明预备告退的时候,明洛冷不丁喊住了他:“你去叫宁立德来。”“喏。”等宁立德来时,明洛刚穿完上半身的轻甲,着实让神色轻快的宁立德一瞬间肃了脸。“你来之前一刻钟,巨野有电报传来。”巨野?宁立德先被这两个字砸懵了。这是哪儿?但他很快想了起来。旋即脸色再变。巨野在徐州西北方向,挨着个巨野泽。“朝廷发的大军走的是黄河泗水往许州吗?”宁立德一时惶恐起来,又赶紧扑到案前去看地图。正常来论,自洛阳发兵去徐州,大约是荥阳一路往东沿着汴水河道过开封商丘往徐州。而如果不在荥阳走汴水,大约就得沿着黄河一路到观城聊城后渡河,往南过巨野然后走泗水去徐州。徐州北面接着泗水,西面接着汴水。换言之,武后这次下了大决心,乃是要兵分两路一举灭了始作俑者怀王,委实大手笔。“走巨野的是薛字大旗。”明洛由着人服侍穿甲裙,平静地说出这样一个事实。这下连宁立德都失神了。他张了张口意图说些什么,但却提不起心力来。不是说畏惧薛仁贵的威名,也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什么反贼,而是这些年的历练,这一两年间的战场经历,着实让宁立德深刻认知到了许多事。比如战场大局没法靠几个人的勇武来支撑。哪怕是关羽能万军从中取主将首级,哪怕文鸯霸王附体单枪匹马七进七出,最终却是要看大局的。所谓大局,无外乎军队的综合素质。即士卒皆足额军饷,优良器械,甲胄在身,这些物资赏赐充足的前提上,再赏罚分明晓以大义,平素训练得当令行禁止。如此士卒配上个会调度有脑子有能耐的将帅,天下何处去不得?:()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