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望着这面旗帜作为标志的士卒开始彻底惊慌大乱。没办法的,士卒一旦列队布阵,除了靠传令兵的大吼外,便是指望着旗帜而活。尤其是基层军官,时不时地望一望。旗在哪儿,主将在哪儿,他们自有主心骨。旗帜倒了,他们看什么?正当这名倒霉的旗兵试图重新站起,身侧另有士卒下马相助时,茱萸部自有猛士杀到。“为武后卖命者不得好死!”这猛士似是对武后痛恨无比,开口便极为怨愤,好在他的能耐和他的气势完全成正比。他双目如炬,臂下紧紧夹着长枪。纵马掠过这惊骇欲死的旗兵后,利索一枪结果了对方,又在附近大开杀戒,浑然不管其他诸事。他是三原县人(陕西咸阳),家中并不富贵,但自小温饱无虞,奈何随着他渐渐长大,家中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苛捐杂税一年一个说法,有一年是李宰相(李义府)为改祖父陵寝,强征七县民夫,昼夜不停地运土修坟。他阿耶阿兄赫然在此,积劳成疾,阿耶回来没几日便病死榻上。阿兄亦为此落下病痛,几乎无法下地。再后来便是封禅。这场封禅彻底让他家破人亡,巧立名目的税赋,逆行倒施的政令,丝毫不体恤农时的征丁,丧尽天良的货币改革……终于彻底让年仅十三岁的他成为了近乎流民灾民般的存在。当然此地临近长安,流民断不能成为气候,他花了半年功夫拖家带口往东去了洛阳。去此处自不是妄想着有个好差事或者得遇贵人之流,仅仅是考虑到洛阳贵人多大官多,方便他们一家卖身求活而已。果不其然。洛阳城外他便被人好心招揽了。初时他只当对方是个骗子。毕竟对方的言语过于轻佻,形容过于随便,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敲定了他下半辈子的命运。他浑浑噩噩地留在了那家酒庄上,后又去麦场练习武艺,只当对方缺家丁缺打手。后来他便下扬州讨生活,这时候日子已经安定下来,他有心在扬州落地生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但是——但是朝廷总不让他太平。明明怀王好得让他一个没读过书的粗人都晓得什么叫仁义,明明怀王待下待百姓比武后强一百倍,到底为什么,怀王这样好的大王也要被杀?怀王死后他又该去哪里?他一儿一女怎么办?继续跟着他往南跑吗?太妃与他们说过,往南跑有临安有泉州福州,还有岭南……那是人可以待的地方吗?听说那些犯了错的大官才会去那里,往往还没走到就死了!他想过,这辈子他就在扬州了!如他这般想法的人很多,与他有相似经历的人更多,每个人各有各的苦衷来历。只能说天下事但凡要追究个因果对错,大抵都能溯源到朝廷头上,不要忘了哪怕是贞观盛世,哪怕是李二当政期间,都有不少说不清对错的人命,汤杨的阿兄不也因徭役而死?李治武则天这个一等一的精致利己组合,在嚯嚯家底丰厚的天下时丝毫没有收敛。“王统!”他一个激灵赶紧应声。“与我一道往北去可敢?!”说真的,王统不太认识对方,但他能分清对方身上的甲胄是一等一的明光甲,他们这支骑兵,说没有奢侈到人人披甲,他王统有,只是普通的单层铁甲,对方的甲胄显然好于自己。细看之下似是比茱萸都好。这就肯定有说法了。王统眼看对方要么是个有本事的,要么是个有家世的,总之不会比他差劲,当即应声:“咱俩便比一比,谁先把这帅旗砍下来!”“弟兄们!朝廷无道,武后不仁,今时今日,为我李家报仇打出第一枪!”此人振奋大喊。李家?王统来不及细想,倒是被对方的口号激起了无数新仇旧恨,他的阿耶阿兄,不得已被卖掉的亲妹,好端端的家被彻底毁了!于是乎,王统再无犹疑,和这位李姓好汉一道分成左右路,硬生生在大乱的中军里杀出两条血路。来在城楼的明洛自瞧不见太具体的单兵作战,但她眼看官军的旗帜一面面而倒,起初碰撞在一起的战线逐渐清晰明朗,官军彻底溃散而走后,她亲自举起了一面红旗,并不断挥动。红旗既挥,接下来便是要以战场优势扩大战果了。根据她的估计,这一战官军死伤并不算多,后军主要以逃散为主,前军中军有一部分杀伤,但也有限。那么有什么理由不收拢一部分降兵为己用,或者干脆把官军的甲胄兵器营寨粮草全部抢过来?这就是打胜仗的好处。也是屡战屡胜、屡胜屡战的根本原因。仗一旦打赢便会陷入正循环。等到晚间,一身血污精神却颇为亢奋的宁立德在大抵安顿好各项军务后终于入城预备给太妃请安顺带请示,却闻得太妃已经安睡,不免在外感叹一句:“太妃真是不容易。”八十多了。这个年纪的老太太能吃能喝就是大福气了。他们太妃……果真,和武后一般都不是凡人。这一想,宁立德也觉得不对。武后是什么东西,太妃可比武后强百倍。“宁将军明早来就是。”幼辛忙道。“正有此意。”宁立德打了个哈欠,到底没打算直接回去歇息,他头回独当一面,太妃既然信他,他必要用心做事。“那几个营的降兵里可还有刺头……”这一夜月色如水,下蔡城被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战后的处置一点不比战前少,需要应对的庶务杂乱可谓五花八门,明洛没舍得为难自己,尽数给了年轻小伙子去做。诸如江锦,他便跟在宁立德左右习学献策,当个半桶水的参谋。再比如李景明,他是李道宗之后,血统身份来论,都是贵不可言的那种,偏偏这数十年都在扬州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此番一朝舒张志气,痛快杀伐驰骋沙场,且杀了不少追随武后的走狗,一改往日苦大仇深的姿态,显出些许骄矜来。:()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