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没能说完,因为他发觉了自己提议里的漏洞。他是默认对方在得知武后打算迎回李显后开始启程谋划,却忘了另一种可能。不管武后接不接李显回来,对方都要除掉李显呢?人早就机关算尽了。要么干脆,李旦的情况也是对方水滴石穿后的成果……这就太可怕了。能如此顺风顺水地祸害天子,杀戮宗室,手腕如此通天,怎么不反?直接造反得了。“不是争这个。”武后眼神冰冷,下意识地微微垂首。指尖殷红的蔻丹如一簇簇跳跃的火苗,即便闭上眼,那抹殷红亦闪烁在眼前,无可逃避。“今早太医署与哀家说了,陛下每况愈下。”武后闭了闭眼。殿内氛围愈发骇人。不是说她对李旦有多少母爱,痛心疾首对方的英年早逝,而是她努力平稳的政局又要翻天覆地了。之前的换太子、高宗去世新帝即位、废帝换旁人的一系列变故,实在不是好事。武后明白这有损天家威严,很想在自己大权在握后稳定一段时间的政策,尽量不做大的人事调整,官员任命,开始平稳过渡。直到她积蓄好所有的力量。武后开始点名:“思茂,你来说。”这位的计谋总是一针见血,快准狠。“不是全然坏事。”周思茂忙低头道,按理说他的品级资历都没法在这处混,难为武后拍板做主许他旁听。“人死不能复生。若是陛下天不假年,试问谁能继承大统?“周思茂问得干净清楚。周遭人等都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武后。六十多的老太太了。武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周思茂压根没想去琢磨武后心中所想,他尽他的忠诚,尽力为之,武后是怎么个打算,他不关心。“还能有谁?”武后声音极冷。“庐陵王不是在回洛阳的路上了吗?”这一问挺多此一举,但武后确切的答复让大家都松了口气,是李显就好,也是老熟人了。经过这几年的毒打,李显理应懂得如何做好一个‘天子’。“当务之急,臣以为是剿清各地蠢蠢欲动的反贼,尤以琅琊王父子为主。”周思茂说完这句戛然而止,显然是顾忌在场其他重臣宰相,不好说出太下作的鬼话。“平叛容易。”武后面无表情,视线直勾勾地越过殿中所有人事,望向开阔辽远的虚空之中,视线中央唯有高耸入云的明堂。她没继续纠结,干脆越过了这个底下人不敢敞开说的话题,议起关于科举的改革。直到武后离开政事堂,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喊了心腹们来议。几人耳观鼻、鼻观心,纷纷凝神屏息,生怕行差踏错,最近武后的心情非常糟糕,对外还维持着形象,对内则毫无顾忌。伴随着一个瓷杯和柱子的亲密碰撞,在场所有人都一个激灵。“其余人都退下。”武后声音冷漠。等到所有宫人都鱼贯而出后,范履冰率先道:“臣有一事来禀。”“你说。”范履冰利落上前两步,呈上一卷字条,显然不欲大庭广众来说。武后捻开字条时不以为意,等看清字条内容后豁然面色大变,嘴唇有着不可见的微微颤抖,瞳孔陡然放大。“你……”“只是微臣拙见。还请太后斟酌。”范履冰递完字条便退回了原处,一如之前那般低调不显眼。周思茂瞥了眼自己的同行,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和方才朝堂上武后对李显即位的笃定不同,那张字条上的内容让武后决定提前走另一条路。武后语调缓缓,透着几分沉沉之意:“诸位皆是效忠于哀家之人,前日武承嗣再度上奏立武氏七庙,众卿以为如何?”殿内仍安静地落针可闻。在场几人不敢说文采飞扬,但绝对饱读史书,立武氏七庙就是意味着武后的祖宗和李家天子的祖宗一个规格待遇,这是啥意思?就是她武后堪比天子!“一个个说,从思茂你这边起,”武后说出最关键的狼子野心,整个人状态豁然开朗轻快起来,背脊稍稍放松了些。周思茂在武后的七庙言论落地后,便罕见地瞟了眼范履冰。他的第六感不会错。一定是这厮的字条起了决定性作用。“臣以为,直接立武氏七庙过于显眼,不妨先立五庙。”所谓五庙即诸侯可立五庙,即父、祖、曾祖、高祖、始祖之庙。“嗯。”武后轻轻点头,旋即等下一位的看法。周思茂着实打了个好头,使得后面的人更不敢忤逆武后。况且裴炎刘祎之的下场大家有目共睹,即便上一刻君臣和谐,但只要表露出还政天子的念想,武后便绝不手软,抄家灭族。直到范履冰,他和前面几人一般,肯定了周思茂的思路,又提及李家宗室亲王。“履冰是担心李家其他宗室不满,然后学李冲父子的样儿?”武后笑意很凉。“正是。”武后唇角露出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此事无碍,李冲父子的谋逆自不是一时兴起,联络了许多李家亲王一同起事,证据确凿。”说真的,哪怕没有,武后也预备搞一场株连。“如此极好。”范履冰赞同地附和。“名单…你们都过目一二,若是有漏网之鱼,特别是上州有驻军的大州,都一并划进去。”武后开了金口,这让众人都心上一紧。有时固然知道酷吏所为离不开武后授意默许,但亲耳听到大唐掌权者的亲口之言,还是极为震撼。无他,武后要为自己的更进一步诛杀潜在危机了。即数量庞大,分散在各地的李家亲王宗室了。主要是高祖太宗儿孙。李治的儿子,快被武后诛杀殆尽了。周思茂的心情从未像此刻如此沉重过,他在议事结束后径直寻了范履冰,一路随他进了范家。他都来不及打量比他家更为简陋甚至清贫的环境,劈头盖脸问:“你与武后说了什么?”:()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