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立德的信最先落在了明洛手中,因着怀王近几日不回府邸,一应机要文书皆由明洛过目。对于程务挺的结局,她早有预料。之所以明知程家会被抄家仍招纳程原,一方面是程原本身素质不错,样貌身形武艺都算上乘,另一方面……从长远考虑,程家是将门,且多代传承,军中关系盘根错节。且对突厥可能产生一点压迫感。她揉了揉眉心,摘下了那副江柔水为她特意打造的老花镜,属于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夫人,程典军他媳妇来了。”说什么来什么,明洛慢慢起身先去更衣。程原的媳妇不是高门大户,但毕竟是明洛作主的婚事,她兄长在寿州折冲府做都尉,且父辈起就在军中摸爬滚打,她叔叔参与过征高句丽的战事,识得昔年时常在医务营转悠的宋太妃。如此方有这段姻缘。程原媳妇自然不是来哭哭啼啼的,她来请教今后何去何从,几个孩子都被她安顿在了城外庄子上,一有不对就渡江去对岸。“不至于。”明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年纪上来后的好处是,对于许多事都看开了,没有年青时那么跳脱爱现,俗称稳重。她的淡泊让这位干练却难掩焦虑的年轻媳妇得到了些许安慰。“这就好。”“不过往后不要称呼程郎了,他户籍名册上还是原名吧?”明洛思量周全,提醒对方。对方略显为难:“是原名。妾尽力和他说说,就怕他转不过弯来。”同为女性,明洛可想而知每家每户媳妇生存的困境,程原人不混账,就是典型的封建男人。且程原家中无长辈,他媳妇说了能算,总体日子不算难过。“这事儿大王会与他说,你甭管。”明洛没主动与她说起此事牵连的其他方面,反而问起她父兄情况。“叔他感念太妃你的恩德,这不每年都托妾来孝敬。”对方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卷,封着严密的漆。她又指着外头:“管事应当都收进去了。”“嗯,我看下。”明洛小心展开纸张,其上是密密的小字,满是人名和户籍,她心下了然,坐在案后飞快落笔。等程原媳妇离开,她又开始在纸上算账,画人际图,思来想去后让人去把二郎叫来。这是她的次孙,今年十九,去岁刚娶妻,出自庐江何氏。李允来得很快,不到二十的少年郎还没蓄起可观的胡须,外貌上颇为秀气,清俊白皙,非常符合明洛审美。为此她的声音热情了些:“昨儿陪着去上香,都妥当吗?”“都好,孙儿还被夸了。”李允眉眼弯弯,他生得很像他的母亲裴氏。“你媳妇是独女,陪嫁陪了半数家财,虽说有个嗣子,但打心底里还是拿你媳妇当自家人,你做女婿的务必要用心。经常陪你媳妇回去住一段日子,不必管别人怎么说,知道吧?”“嗯,孙儿都明白,阿娘也是如此嘱咐的。”李允笑意清浅,顺着祖母的话意说起了媳妇家的近况。不止两位孙媳妇,包括大娘子二娘子的婚事都是明洛做主的,并非她越俎代庖,而是裴氏那会连个侧妃的位份都没有。真让裴氏出面替儿女寻人家,不说她分不分得清门第高低为人处事的礼节,对方人家只会以为怀王府倨傲。出面议亲的人是谁,有时也会影响婚事的好坏。裴氏很懂这一点。为此也非常感激明洛一把年纪还在操心小年轻的爱恨情仇,至于家里其他庶务,明洛早十来年前就给裴氏了。左右裴氏在府里‘独宠’,所有孩子都是她肚子出来的,虽然没有好听的名分,但是实际意义上的女主人。难为裴氏隔三差五地有孕生产坐月子,府里的庶务有时仍是明洛在抓总,以至于她和裴氏有许多交集,更能看清对方的底色人品。因为裴氏做不到连续数年地管家理事,所以人事变动就没法布局,没法构建自己的‘干部梯队’。“湖州杭州都去过了?”“嗯,都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李允说完瞅了眼等他下文的祖母,方认真道,“富庶是真,但都无险可守。以收买为主,或者以势压服,让他们归顺便是,打仗不过徒劳。”守什么?守西湖吗?守太湖吗?别搞笑了。为什么自古以来占据江南江东的政权都只想着割据,不想着进取北伐?因为性价比太低。不说当地百姓大族的天然反对,就是北面这边狗屁倒灶的破地方,哪有鱼米之乡好?“就是因为富庶。北面看南边,天然有动力。草原南下是中原,花花世界都是平原。从并州看河南河北,端是良田万顷,物产丰饶,比山里的穷日子强百倍。”动力不就来了?人都爱过好日子。“所以,金陵城。你陪你媳妇回去过许多次了吧?”这是李允媳妇的外祖家,是当地豪商。“嗯,的确金陵比苏杭甚至扬州更具地利。”李允说了句废话。“不然,那些定都金陵的王朝有病吗?但其实也不然,若是扬州京口俱失,金陵同样守不住。”和洛阳长安一样。虎牢关破,守在洛阳城里的王世充就愿意投降。“更西边呢,沿着大江过去……”明洛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描摹她记忆里的长江重镇,虽然她清楚真到那一日,她的主要精力不可能落在大江沿岸。历史上李敬业的扬州造反失败证明了一件事。一定要速战速决,尽快打去洛阳。武则天李显李旦代表的是大唐正统,她和李余若是起兵,不管名头多么响亮,都算造反。她没有朱元璋的天时人和,打不出‘驱除鞑虏、恢复华夏’的口号来团结普通民众。毕竟元朝早就失了所有人心,且是异族政权。凡是汉人,哪有愿意给异族卖命的?但目前的李唐朝廷不同,不管武则天的酷吏政治搞得多么可怖,李显李旦两位有多么不堪滑稽,朝廷还是正经朝廷。:()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