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甘肃,民勤县。
这是夹在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中间的一块绿洲,像两只老虎嘴里的一块肉,隨时都可能被吞掉。
几辆考斯特中巴车顛簸在公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爱德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摆弄著那一套昂贵的摄影器材。
他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眉头紧锁。
窗外確实有树,但在他看来,稀稀拉拉的,而且灰头土脸。
这和他在bbc纪录片里想呈现的“荒凉”很契合,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顾云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著个对讲机,不时跟后面车里的记者们介绍两句。
“各位,我们现在经过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防风林带。因为树龄老化,看起来可能没那么精神。”顾云的声音通过车载广播传出来。
汉斯在后面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摄像师低语:“听到了吗?这就是藉口。一开始就找藉口。”
摄像师心领神会,立刻把镜头对准了路边一棵枯死的杨树,特写,拉近,甚至还要找个角度,拍出那种“孤魂野鬼”的感觉。
车队继续前行,渐渐驶离了公路,拐进了一条刚刚铺好沙石的便道。
这里的风明显大了。沙粒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爱德华精神一振。
来了!
这就是他要的素材!
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瑟瑟发抖的绝望感!
他迅速调整摄像机的参数,把饱和度调低,把对比度拉高。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间滤镜”参数,能把天堂拍成地狱,把花园拍成坟场。
“看来顾先生带我们来的时机不太好啊。”爱德华对著隨身的录音笔说道,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沙尘暴正在酝酿。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绿色长城,只有无尽愤怒的黄沙。”
车队终於停了下来。
“到了。”顾云的声音传来,“各位,下车吧。风有点大,注意保护设备。”
爱德华第一个衝下了车。
他没等顾云,直接扛著摄像机就往前面的沙丘上冲。
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拍下那张能拿普立兹奖的照片——《谎言的尽头》。
汉斯紧隨其后,cnn的记者也不甘示弱。
一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西方记者,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体能,爭先恐后地爬上了那个高高的沙丘。
风沙迷了眼。
爱德华眯著眼睛,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构思导语:“当我站在亚洲大陆的腹地,眼前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终於,他爬上了沙丘的脊线。
他举起摄像机,准备按下快门。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硬生生定在了那里。
跟在他后面的汉斯差点撞在他背上:“爱德华,你停下干什么?快拍啊!”
汉斯探出头,顺著爱德华的视线看去。
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嘴里那个刚准备好的德语单词,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