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燃宇盯着薛齐,目光长久地定在他脸上。“你多大?”他问。薛齐一怔:“……三十八……”“三十八。”季燃宇把这数字含在舌尖滚了一圈,嘴角勾出一点讥诮,“你叔父倒是会养人——让个三十八岁的孩子来送死?”薛齐猛地抬头。“送……死?”声音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喉管。季燃宇见他满脸茫然,便问:“……薛无命怎么跟你说的?”薛齐:“叔父说……奉旨来清叛徒。说五万兵马,碾北漠七八十回都够用……叫我别担心,回去便是封侯加爵……”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攥着最后一根绳子,“他说的……他亲口说的……”季燃宇低头扫一眼薛齐的衣料——上好的绣缎,袖口暗纹密匝匝地走线。又看他的手:白净,细嫩,指尖圆润,一个茧子也寻不着。这一路走下来,那些兵个个面黄肌瘦……而这人身上的气味,叫季燃宇反胃。他垂眼,低低笑了一声:“你叔父说什么你都信。吃人这本事,你倒学得不差。”“……”薛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他、他怎么知道……季燃宇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既然到了前线,总该付点代价。”刀光一闪。薛齐眼睛圆睁,嘴巴半开,血从脖颈涌出,浸进沙地,转眼被吸得干净,只留一片暗沉的湿痕。……边牧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看见季燃宇的。那天他站在人堆里,远远望见传说中那人从营帐走出来。他比想象中……要老很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脸上也有风沙刻下的纹路。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像是将军的模样,那般威风……却又让他感到亲切。季燃宇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下。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北漠到底是什么地方。”边牧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吃到了热乎的饭,睡到了软和的炕,喝到了干净的水。村里人不多话,但见了他会点头,会给他碗里多舀一勺菜。第三天,季燃宇来了。他骑着马,身旁跟了个女人。那女人一身利落骑装,马尾扎得紧,眉宇间透着英气,笑起来眼角弯出的弧度与季燃宇如出一辙。“季之遥,我妹妹。”季燃宇介绍。季之遥朝他们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吧,”她说,“我带你们去看看北漠。”那天见到的种种,边牧记了一辈子。北漠的孩子在溪边追逐,笑声脆生生,像他小时候在清溪村听过的那样。北漠的妇人在树下织着东西,手指翻飞,彩线在日头下闪亮。北漠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晒太阳,眯着眼,一脸餍足。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伯朝他们招手,用生硬的永安话喊:“来,吃瓜,刚摘的,甜。”他还看到了学堂。几间土房,窗明几净。里头坐着一群孩子,有高有矮,有北漠的,也有永泰的。他们挨在一块儿,跟着一位年轻先生念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童声从窗缝飘出来,在安静的村子上空打转,像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边牧站在窗外,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发酸。他想起清溪村。想起他爹坐在门口磨木头,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想起他娘在灶台边蒸红薯,热气从锅盖缝里丝丝往外冒。想起他自己在河里摸鱼,裤腿卷得老高,脚丫踩在凉丝丝的水里。那些日子,好像隔了很远很远。季之遥说:“永泰七年我们到了这儿,回不去了,大家就扎了根。娶北漠的姑娘,生孩子,种地,养羊。现在这村里一半的人,身上都流着永泰的血。”她转过身来,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质问,没有谴责,只是摆出一个事实。“你们说,他们是叛徒吗?”没人答话。风从远处吹来,裹着溪水的凉意和麦田的香气。学堂里的念书声还在继续,清亮亮的,像一条不断流的溪。“可是……这里不是很有钱吗?”一个少年忽然开口。边牧侧头——是孙大牛。他居然也还在。孙大牛这话一出,剩下的人纷纷点头。是啊。他们听到的不是这样。说这儿金银成山,珠宝成堆。说季将军装穷,把好东西全藏起来了。说季将军是叛徒,不然怎么不肯回永泰?可眼前这些平淡的日子,实在看不出半点巨富的影子。季之遥没恼。她走到孙大牛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孙大牛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很久没被人这样摸过头了。“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季之遥声音温柔得像化开雪的春日,“这就是最大的财宝。”她说着,又走到边牧跟前,轻轻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泪,再揉了揉他的头。这一瞬,边牧咬住嘴唇,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季之遥把他揽进怀里。那怀抱有阳光晒过的布料味,有北漠特有的香料气,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却觉得像“家”的东西。边牧越是忍,眼泪越凶,仿佛攒了多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一哭,孙大牛也跟着哭起来。他再一哭,周围那些站着、蹲着、沉默着的兵士,个个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有人拿袖子狠狠擦一把,有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其余的话,季之遥没有再说了。她只是带着他们又走了一处处地方。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但凡有颗人心,便能知晓一切。第四天。季燃宇给了这些人一条路。“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也知道你们恨。恨朝廷,恨打仗,恨凭什么轮到自己来送死。我也恨。”“可我不会把恨锻成刀,去砍那些同我一样无辜的人。”“你们自己选。想回永泰的,我给水和干粮;想留下的,这里就是你们以后得家。”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怎么走。沙漠浩瀚,没有向导,踏出去便是死路。:()欠债一个亿?游戏捡漏成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