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季燃宇手下一位副将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这边请,酒菜已备好了。”老兵还想再打量几眼,却被同伴拽了拽衣袖:“行了,别生事。”他只好压下心头的疑云,随众人入了营帐。帐内饭菜简陋,酒水淡薄。薛齐尝了两口便搁下筷子。“季将军,这北漠……就这副光景?”他发问。季燃宇顺着话头接道:“是啊。就这副光景……先前糟践得太狠,如今种啥也长不好,多数人还得四处找种子呢……能填饱肚子就知足了。”薛齐“哦”了一声,也不在意。饭后,他又像闲得发慌似的踱了出去,指着那圈严严实实的木板问:“围这个做什么?”季燃宇随口答:“里头刚下了骆驼崽,见不得光,里面血呼啦的,味道也冲。”话音未落,薛齐已拿袖子掩住口鼻,连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夜里赶路不便,他当晚就想拍屁股走人。他在北漠只待了一天,不过是四处转转瞧瞧,问几句不疼不痒的话。翌日清早,他便急吼吼地带着队伍拔营。走出很远,队伍里那个老兵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百姓衣裳虽破,脸色却……未免太好了些,眼神也透着古怪。种不出东西?可这儿的土看着并不贫瘠。更蹊跷的是,这地方比他十几年前路过时,树多了不少,水也清了。只是那片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后面,当真是骆驼崽吗?他琢磨了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说。……薛齐回到永泰,把北漠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穷,那是真穷。”他拍着胸脯向叔父保证,“季燃宇在那鬼地方熬了十多年,人都熬干了。叔父您放心,他那点本事,翻不了天。”薛无命听罢,心里颇为受用——过得不好,他就踏实了。可偶然间,他听见手下人嘀咕:“听说北漠那边,树都种起来了,水也清了。季将军真是有本事。”薛无命心里那根刺,又悄悄冒了头。过了几日,他进宫面圣,顺嘴提了一句:“陛下,北漠那边送了些土产来。那季燃宇倒是个会过日子的,在那边种了不少果树,还做了蜜饯。”冯绪正在逗弄新得的鹦鹉,眼皮都没抬:“蜜饯?朕吃过吗?”薛无命道:“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几年前他们送过一回,您说太甜,不新鲜。”“哦。”冯绪应了一声,眼神还黏在鹦鹉身上,“那让他们以后多送些新鲜的来。”其实他早忘了自己还曾打发过北漠这回事。那地方穷山恶水,他连去都懒得多想。蜜饯?好像尝过一回,没什么印象。圣旨很快拟好,快马加鞭送往北漠。“每月进贡时鲜瓜果,不得延误。若有差池,斩立决。”季燃宇接到圣旨时,正蹲在田埂上和几个老农商量来年种什么。他展开那道黄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一言未发。回到营帐,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搁,沉默了很久。北漠到永泰,哪怕这些年他们自己修了路、养了马,最快也得走一个月。一个月,什么鲜瓜嫩果都得烂在路上。“这是存心刁难。”副将满脸不忿,“薛无命那老东西,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哥哥莫要忧虑。”帐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帘子一掀,季之遥走了进来。这一年,她二十二岁。身量亭亭,眉目如画。虽常年在这北漠劳作,迎风沐沙,却不像当地人那般黝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她随手拈起圣旨扫了一眼,便“嗤”地笑出声:“届时随便拣点东西送去,敷衍一下便是。”季燃宇笑道:“怎么敷衍?这可是圣旨。要是被抓住把柄,他们不得治我个欺君之罪啊?”季之遥把圣旨丢回桌上,满不在乎:“这明摆着是薛无命故意找茬。十年都没来过圣旨,怎么忽然就想起来了?你以为冯绪是贪这些吃食的人?以前送过去的东西,他怕是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尝了。”季燃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万一”两个字还是让他不敢赌。“万一他真想起来呢?万一他真要看呢?若是不送,他说你抗旨;若是送了不新鲜,他说你欺君。横竖都是死。”季之遥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忘了最重要的事。”“什么?”“冯绪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里?”季燃宇一怔。季之遥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活着,这块地方才有人替他看着。你死了,谁还想来接这个他们眼里的烂摊子?”季燃宇表情一变,“哈哈哈,还是你聪慧。”他拍了拍额头,“我险些都忘了这一层。”季之遥摆摆手:“你想明白就行,好了,我要去漠国了。这回恐怕要多玩几日。”,!季燃宇表情微妙:“又是朔风澜叫你去的是吧?”季之遥的脚步微顿。“之前你去,我看见他见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知道了。这混小子……他可别对你动手动脚的,不然我砍了他!”季燃宇继续说。季之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什么混小子?!什么砍了他?!你会不会说话!”季燃宇看她这副反应,心情大好:“得了得了,现在都为他说话了,以后还得了?”季之遥送了他一记白眼,推门就走。季燃宇在她身后喊:“喂,给我早点回来听到没!”“……啰嗦!”见她远去,季燃宇笑了笑,又叹了口气。男才女貌,干柴烈火。妹妹的性子跟北漠的风俗一样烈,他哪管得住?季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你妹妹都有消息了,你呢?”她问。“我呀,一颗心早就给了柔娘了。她去了,我还娶旁人做什么?现在我们在漠国的事刚有起色,要做的还很多。”季燃宇打哈哈,“让之遥开开心心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也算是季家有后了。”季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含笑。……事情果然不出季之遥所料。等他们把东西送到时,冯绪早忘了自己还下过这道旨。那些蜜饯在箱子里闷了一个月,早已变了味。负责接收的太监连箱子都没打开,便让人直接扔了。薛无命倒是让人带了一箱回来查验。只见里面除了几包蜜饯,还有几个用彩色丝线编成的“果子”——栩栩如生,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梨,紫的是葡萄。他拈起一个,在指间转了转,哼出一声冷笑。这季燃宇,脑子倒是转得快。罢了,一个外放十几年的人,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永泰二十七年,冯绪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他便下令建造摘星阁。摘星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朝堂上下鸦雀无声。没人敢反对。反对的人,已经死了。于是,整个靖州都动了起来。采石的、伐木的、烧砖的、运料的……那些日子里,官道上全是征调的民夫。一队一队,像蚂蚁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三四县。边牧的家,就在那里。:()欠债一个亿?游戏捡漏成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