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平衡之道
等到夏言在那巴拉巴拉地念完了那厚厚一叠罪证之后。
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嘉靖,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光,射向下方那个已经面色惨白、身形微微摇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的郭勛。
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开口问了一句:“武定侯,朕来问你,夏首辅方才所奏之事,桩桩件件,是否属实?”
以商云良旁观者视角来看,皇帝如今的脸色自然是很不好看,阴云密布,仿佛隨时可能就掀桌子骂娘。
但这句问话本身,却很有意思。
无论怎么仔细琢磨,商云良根本听不出任何一丝想要维护这位武定侯的味道。
那语气里的冰冷和疏离,几乎不加掩饰。
联想到他所知的歷史上,这一位武定侯郭勛,在原本的这个时间点早就该被拉出去处决,彻底嗝屁了。
商云良不由得心中一动,搞不好今天这场看似由夏言主导的弹劾,其背后根本就是在嘉靖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才能如此顺利地推进到这一步的。
想到这里,商云良立刻决定全程保持缄默,他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山河椅里,作壁上观,当一个纯粹的看客。
反正他跟这位大明勛贵素昧平生,一点交集都没有,他有罪没罪?是死是活?对他商云良而言,毫无影响,也懒得去施加影响。
另一边,面对嘉靖那看似给予辩解机会、实则充满压迫感的问话,武定侯郭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竟然连一句完整、有力的辩驳之词都组织不起来。
他最终只是猛地挣脱开了身边那些还试图抓住他胳膊、给他些微支撑的同僚的手,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在地面上跪下,以头触地,嘴里反覆只重复著一句话:“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看他这番近乎失態、只剩下喊冤的表现,商云良心里就基本有数了。
夏言罗织的这些事,十有八九,恐怕都是真实存在,至少是有其影子的。
有可能实际情况没有奏疏里描述的那么严重、那么罪大恶极,但真要拿著放大镜去查,拿著律条去硬靠的话,每一条恐怕都能勉强靠得上。
因为只有不冤枉的人才会喊冤枉。
这也是我大明朝堂上一个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有些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怕是也挡不住。
作为与国同休、世代簪缨的大明顶级勛贵,武定侯郭勛的核心利益,无论如何都是和嘉靖本人深度捆绑在一起的。
说白了,只要嘉靖不点这个头,不下定决心动他,那么就算夏言证据再多、喊得再凶,他郭勛今天绝对就死不了。
顶多是交了差事,赔点银子,然后彻底回家过日子就是。
反过来说,今天夏言能如此有恃无恐、当眾把这许多足以致命的罪名,对著满朝文武一字不落地宣读出来,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极其明確、极其强烈的信號和態度!
而混跡官场多年的勛贵们当然也不傻,武定侯郭勛自己心里此刻更是一清二楚,如同明镜般透亮。
当他听到夏言念出那些涉及军权、涉及“通倭”的致命证据时,他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今天要砍下他头颅的这把刀,虽然明面上握刀挥砍的人是夏言,但真正在背后默默磨利了这把刀,並且点头允许它挥出来的,恐怕就是这位此刻面无表情、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
文官集团那边,此刻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神深处却都闪烁著或兴奋或冷漠的光芒,静静地等著看好戏上演。
勛贵集团这边,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和慌乱后,终於,站在班列最前方的成国公朱希忠,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自己,似乎再也没有人有胆量站出来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勛贵集团的带头大哥,於情於理,还是得硬著头皮出来,尝试捞一捞自己的这位小老弟。
朱希忠把心一横,牙一咬,迈步出班,朝著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几分艰涩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夏阁老所言,未免太过耸人听闻,夸大其词,恐有误导圣心、罗织罪名之嫌疑!武定侯郭勛纵使————纵使確有不谨之处,犯下过错,但也绝非他夏阁老所奏的那般十恶不赦、如此不堪!”
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到一个攻击点:“臣以为,若最终查证,郭勛之罪不实,或远轻於奏疏所言,则同样该治他夏言一个诬告大臣、欺君罔上之罪!”
然而,他这番反驳,只是引来了夏言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了不屑意味的嗤笑。
夏言甚至连转头看他一眼、与他辩论的兴趣都欠奉,直接將他当成了空气。
而御座上的嘉靖,也根本没搭理朱希忠这番苍白无力的辩护。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跪伏於地、身体微微发抖的郭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