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明显是瞧见了林黛玉,他对着小道士微微颔首。
姿态极为自然的站起身,但不知为何他的膝盖擦过石桌上的书,令书页发出哗哗的声响。
身长玉立,萧萧肃肃。
林黛玉立在地上,隔着半透明的帽帷,看着男人走下亭子。
她也抬脚迈入了这处院子的坎儿,瞧着男子和往常一般对着自己行礼,心里却莫名觉得男子在自己心里鲜活了起来。
她回礼,对着男子笑着说道:“三次和张举人大老爷见面,竟是两次都打扰了您温书。”
张居正站直了身子,并不直视眼前的少女,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边的任何地方。
“姑娘并未打扰到小生,若是科举之路,这般被轻易扰乱,倒也不必看书考试了。”
男人说话声音肃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此刻他身后的巨大枫树早已落尽枫叶,深褐色的树干攀枝生长,遒劲虬枝纵横交错,在这红墙和碧水蓝天之下形成一幅巨大的墨水画卷。
而男人就这么立于画卷之前,虽然他目前似乎只是一个举人,可他却像是已经掌握控制背后画卷的力量。
林黛玉笑了笑,再次开口的嗓音也带着笑意来。
“林举人胸怀锦绣文章,日后定是能高中榜首。”
“倒是我着相了。”
那小道士瞧着几人相熟,便也没有再耽搁,只说给三人去备茶,便离开了。
雪雁和紫娟走到另一处避风的地方摆上一对桌椅,又放上上好的宣纸和笔墨,又让一个小道士在亭子和桌椅中间放了一个屏风,令其隔开视线来。
林黛玉却只是走到了张居正的五尺左右的距离,对着他说道:“张举人自是认真看书便是了,我今日来,也是因为上一次在清虚观时,便远远瞧见了这一处景致,今日便来落画的。”
张居正持正的微微颔首,说道:“姑娘若不嫌弃,张居正便依旧在此温书。”
林黛玉笑了笑,便朝着紫娟和雪雁备好的案桌走去。
张居正也回了自己的亭子。
他本该将这一处亭子让开给林黛玉的,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是如何都开不了口。
他只得僵硬着背脊,抬着脚,回到了亭内。
再一次翻开书,书本里那些熟悉的字,却忽然变得陌生,甚至入不了他的眼眸。
而隔着一个屏风,即便是他不去瞧。
耳朵却能清晰的捕捉到少女的一举一动。
她似乎是坐下了,她用镇纸抹平了宣纸,她提笔开始着墨。
张居正不敢侧头去瞧,但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方才对着姑娘字字句句说的不会被打扰,不然也不必走科考之路,这句话,就这么简单的像是看似坚固,实则一碰就碎裂的瓷器。
碎了满地。
深冬尾巴的凛冽山风刮过,吹动他手边的书,也浮动他身上的旧衫。
倒是令他清醒了过来,原本所有感官都凝聚到耳朵的感官全都退回原处。
眼前的字再一次清晰,那剧烈的心跳感也清晰的通过骨血传入他的脑海中。
简直………
张居正读过许多书,不说随口便是锦绣文章,可也算是略有所成。
但此刻他却用不了任何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也失去了所有语言想要描述方才女子的模样。
三次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