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牵着阿寿回家,让贴身女官给自己读文书。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李茉却有些走神,不知前方战况如何,这些年战争车轮越跑越快,李茉不确定自己是正确的。
年轻时为了保养眼睛,她从不在夜里织布、读书,如今事务越来越繁忙,休息的时间一步步往后挪,现在已经到了宫里上班、回来加班。
女官阿碧察言观色、适时停住,崇拜地望着女君。她是女君的第六任贴身女官,第一任屈甜如今是少府丞,第二任曹梦如今是武陵郡守,第三人李歧如今是土门学宫督学……想着前辈们的光辉履历,阿碧恨不能一口气长成了。
原本丞相就有举荐人才的责任,相府属官也是朝廷官员,可女君以身作则,想要出仕,总让她们自己去考。有些姐妹实在偏科,只有一门特长,才被纳入相府属官之中,谋一个出身。
相府是女官们的培养所、托底处,如今能入仕的女官差不多有十分之一,虽大多是低阶官吏,但总有那么几个能登上高位。这些姐妹,就是所有女子的榜样。
门外的喧哗声惊得李茉回神,阿碧替她大声问:“出了何事?”
穿着内官服侍的小内侍匆匆而来,领着一个穿素衣、系白布的青年男子,李茉的心咯噔一声:“谁出事了?”
“李相,大司马去了……”
李茉一把拽紧他的胳膊:“哪个大司马?!”
“霍……”
李茉起身,眼前一片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不是叮嘱过,不许喝生水!不许接触感染过瘟疫的人!我还给他备了炒面炒米菜干肉干,连酒水都备了,那么大的酒囊……”
人激动的时候,往往会说许多无关紧要的话,那亲兵也是悔恨。大将军性喜奢华,李相令人准备的东西非常可口,一直都带在身边。可偏偏这回行囊在行军途中丢了,大将军打起仗来不要命,急行军之下,哪里顾得上这些。
“李相,陛下相召……”小内侍提醒。
“快!披风!”李茉穿着家常衣裳,此时也顾不上更换,快马加鞭一阵风刮进城外军营。
刘彻坐在灯火幽微的正堂,四周静悄悄,高大宽敞的屋舍与小小一个佝偻的身影形成巨大反差。听到脚步声,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侧头手掌抹过眼睛,沙哑着声音道:“他的后事,朕已安排好,你去督办。”
李茉上前几步,声音同样沙哑:“臣请太医为霍嬗诊脉。”
嘭——刘彻面前的案几被他猛然掀翻,猛虎于利齿间瘆人地挤出两个字:“人祸?”
“不确定。”李茉停顿了一下,“所以,要查!”
刘彻心中奔涌的悲伤稍稍减缓,站起身来,身影在灰暗的灯光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影发出冰冷的命令:“彻查!”
查,查一查霍去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又是怎么回来的?中途经历了哪些事?有哪些可疑的人。
李茉难以想象,她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霍去病还是英年早逝。事情不假手于人,李茉亲自督办,她要真相,不是要借此攻讦谁。
李茉一边彻查,一边准备霍去病的丧礼,同时,召边关大将分批回长安做身体检查。
宫中霍嬗得到极好的照顾,十多位太医轮番诊脉,确定他身体健康,继承了父亲优秀的身体素质,比同龄小孩儿更健康。
刘彻得知这个消息,心怀大慰,把霍嬗养在宫中,就像当年养育他的父亲一样,希望他将来也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
卫青第一批从边关换防回来,太医犹犹豫豫不敢下结论,还是李茉派了义华这个她亲手培养的军医过去。
义华干脆下了医嘱:“大将军身上暗伤颇多,必须静养。一是刀剑金簇外伤,许多都伤到经脉、骨骼,阴雨天酸麻胀痛,老来更遭罪;二是常年驰骋沙场,生机消耗过什,人体犹如一桶水,即便大将军的这桶水比别人多些,也经不住只往外舀,不往里补。”
“最后,大将军思虑过重,人一直高度紧绷也是会生病的。常人专心致志一盏茶,回过神来汗湿脊背,大将军常年上战场,背负常人不敢想的压力,再不休息,弦会崩断的。”
“静养!静养!”刘彻听了这话,立刻大声道:“仲卿,你就留在长安,朕再不能承受失去你。”
“陛下……臣实无碍……”卫青原本坐在胡床上,任由义华诊脉,此时起身拱手,想要剖白。
刘彻按住他:“听大夫的!”
刘彻知道义华,她有个姐姐叫义妁,曾为太后治病,擅治内外科及针灸。众所周知,丞相李茉最爱有才干的女子,不仅对义妁大加赞赏,给钱、给人,资助其精进医束,更大力培养她的姊妹。义华是其中最优秀的,对外伤尤为擅长,因在雁门组建伤兵营,救治了无数军士,在军中极有声望。
卫青无奈,只得应了,并保证:“累陛下担忧,实在是臣的不是,待臣养好身体,再为陛下征讨匈奴。”
“好,朕等着你!”刘彻郑重应下。如今卫青就是大汉军魂的代表,只要他活着一日,汉军将士都有希望。
探望过卫青后,刘彻追问李茉彻查霍去病死因的结论。
“据亲兵回忆,去病的身体是从去年开始不好的,偶尔体力不支、眼花、疲乏,但未引起重视。他素爱长途奔袭,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因时间久了,亲兵也回忆不起是否有可疑人员。彻查亲兵、偏将,家中没有突然发横财、也没有突然升官进爵的。亲兵、辅兵战死的概率与往年相比也正常,没有出现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