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寄出后的第三周,马克开始做梦。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消散的碎片,而是清晰的、连贯的、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推进的梦境。他梦见艾米坐在一张书桌前,窗外在下雪,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手里拿着那张野花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然后用食指的指腹去描摹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试图从笔迹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梦里的艾米比他记忆中的长大了很多。埃文斯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时她才九岁,扎着两个辫子,门牙刚换完,笑起来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而梦里的艾米有十六岁了,下颌线条变得更分明,眼神里有那种青少年特有的、介于天真和疲惫之间的东西。她瘦了,颧骨比记忆中突出了些,头发长了很多,披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分叉。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卡片上,紫色的雏菊图案被洇开了一小片。马克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收容间的天花板一如既往地灰白色,通风管道里传来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他会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等到心跳从梦里的余震中平复下来,然后坐起身,把脚塞进那双基金会统一配发的塑料拖鞋里,走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面孔。埃文斯的面孔。每天早晨都一样。灰蓝色眼睛,硬朗的颧骨,左下颌那块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部的沟壑往下淌,滴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早上好,069。扬声器准时响起。我叫马克。没有回应。第三周的第四天,克莱恩博士在例行评估结束时多留了十分钟。她把纸板放在一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在评估室里很少见,因为电子设备通常不被允许带入scp收容区域,除非经过特殊审批。069,她说,我们收到了一个东西。马克看着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扫描件的图像。他的心脏。不,是埃文斯的心脏,但它此刻在他的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那是一封信。手写的,蓝色圆珠笔,横线笔记本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信纸被折成了三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右上角有一个淡淡的指纹,沾了某种暗色的污渍。可能是墨水,也可能不是。信的开头写着:致父亲的老朋友:马克的呼吸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像两只泄气的气球,塌陷在胸腔里,而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清醒到他能数清日光灯管的每一道暗纹。克莱恩博士没有催促他。她把电脑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评估室的角落,背对着他。这是一个刻意的举动。给他一个不需要在监视下阅读的假象。马克知道这仍然是监视的一部分,但他感谢这个姿态。他开始读。致父亲的老朋友: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我妈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很久,我问她是谁寄的,她不肯说。所以我偷偷把信拿走了。我猜你认识我爸爸。也许你是他以前一起工作的人。他一直不肯告诉我他到底做什么工作,但我小时候有一次看到他书包里有一个证件,上面写着什么基金会。后来他不见了,有人来家里跟我妈谈了很久,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相信他死了。如果你认识他,请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吗?那张卡片上的花是野雏菊吗?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出去露营,路上长了很多这种花,我摘了一大把,手都被汁水染绿了。他说我比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更像一个男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夸我。我的数学好了一些。上次考试得了78分,比以前多了12分。打雷的时候我还是会害怕,但我会戴上耳机听音乐,声音开到最大,就听不见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爸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我记得那天早上他在厨房热牛奶,牛奶溢出来了,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看到我在门口,就笑了。但我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了。我想知道。我想了很久了。谢谢你的卡片。我会一直留着。艾米马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五遍。第一遍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文字像水一样从眼球表面滑过去,他只知道自己在读,但大脑拒绝处理任何信息。第二遍他开始辨认每一个字,蓝圆珠笔的笔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在膝盖上而不是桌子上,某些字的笔画被手掌蹭花了。第三遍他注意到了细节。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这句话里,红红的三个字被写过两遍,第一个版本被用力划掉了,换成了现在的。艾米在犹豫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母亲的悲伤。第四遍他看到了信纸边缘有一小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在打雷的时候旁边,那种洇开的形状他认识。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自己早晨洗脸后的镜子里。第五遍他合上了眼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能回信吗?他问。克莱恩博士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专业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平静,但她的眼神。马克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闪烁。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这就是我今天要和你讨论的事。她坐回椅子上,把电脑转回去,合上。伦理委员会已经开过会了。投票结果是四比三,否决了你的回信请求。马克盯着她。评估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盖过了其他一切。他能看到克莱恩博士的嘴唇在动,但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原因有三点。第一,持续通信会增加scp-069与外部人员的情感绑定,这可能加剧你在未来无法满足占据生活的冲动时的不稳定风险。第二,回信内容的审查成本过高,任何关于基金会、异常、或埃文特工真实死因的信息泄露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安保问题。第三。第三,马克接过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资格。克莱恩博士沉默了两秒。这不是委员会的措辞。但本质上,是的。委员会认为,让一个scp项目与已故人员的未成年家属保持通信,存在伦理上的。复杂性。马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那种荒唐的笑。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停住了,笑声在评估室的墙壁之间弹了两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她问我,她爸爸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马克的声音很轻。我应该怎么回答?我。069,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我应该告诉她,你爸爸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在想你的数学成绩和那双运动鞋?我应该告诉她,你爸爸死了,而我现在用他的身体呼吸、吃饭、做梦、写卡片?我应该告诉她,她对着一个怪物喊父亲的老朋友克莱恩博士没有回答。我不能告诉她任何事。马克说。因为告诉她的每一件真实的事都会毁了她,而告诉她的每一件虚假的事都会让她在将来的某一天恨我。所以她最好什么都不要收到。委员会的投票是对的。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两名守卫在门外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搭上扳机护圈。但马克没有走向门口,他走向了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不锈钢的,泛着冷光。他打开水龙头,弯下腰,用冷水冲自己的脸。水很凉,凉到让他的皮肤发麻。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克莱恩博士在身后喊了他的编号两次,他才直起身,关掉水龙头。水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今天的评估结束了?他问。克莱恩博士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结束了。那我回去。他走向门口,门禁识别他的身份,锁舌弹开。走廊的白光涌进来,两名守卫退后一步,让出通道。马克走出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们有孩子吗?他问左边的那个守卫。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金发剪得很短,脸颊上有一些雀斑。下意识地看了同伴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声音有些紧。马克点了点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沿着走廊走下去,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头顶,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潮汐。他回到收容间。枕头底下那本博尔赫斯还在,书签夹在第53页,是他上次读到的地方。他拿出书,翻到第53页,发现那是一篇叫《环形废墟》的故事。讲一个魔法师进入燃烧的遗迹,在梦中创造出一个少年,赋予他生命和意识,却不敢让少年接触到火,因为火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幻影。魔法师自己呢?故事的结尾,一场大火烧毁了遗迹,魔法师走向火焰,却发现火焰无法伤害他。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幻影,是另一个人梦中的产物。马克合上书,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艾米信里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的卡片。我会一直留着。他一直留着。梦里的艾米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把卡片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旧饼干盒,上面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她盖上盖子,把盒子放进衣柜最深处,用一条旧围巾盖住。然后她走出房间,走过走廊,经过厨房。厨房里有人在洗碗,水流的声音很大。走到阳台上。外面在下雪,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缩着脖子。她趴在栏杆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爸爸。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马克在梦的深处听到了那两个字。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通道,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神经直接被拨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带来的震动传遍了他的整个身体。埃文斯的身体。从骨髓到指尖,从指甲盖到发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做梦时的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失控的、像孩子一样的抽泣。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从紧闭的眼眶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流下去,滴进枕头里,把棉布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埃文斯的情感,这是069的情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在为一个它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儿哭泣。这就像一台计算机在为它硬盘里并不存在的一个文件报错。荒谬、不合理、无法解释。但他停不下来。收容间的扬声器突然亮了。不是日常广播的那种机械女声,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低沉的男声。scp-069,请保持镇静。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你的心率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持续了超过四分钟。医疗人员正在赶往你的收容间。马克想说不用来了,但嘴唇在抖,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停下来。五分钟后,医疗人员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收容间门口,手里提着医疗包和一个便携式心脏除颤器。守卫们退到走廊两侧,让出通道。069,其中一个医疗人员说,声音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冷静,我需要你转过身来,让我检查你的生命体征。马克没有动。他把脸压在枕头里,攥着枕头的双手慢慢松开,指节从白色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他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沙滩,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我没事。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你的心率数据。我说了我没事。医疗人员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收了医疗包,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我会在监控室继续关注你的生命体征。如果有任何不适,请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他们走了。守卫们回到各自的位置。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马克翻过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依然亮着,发出那种永不停歇的、分不清昼夜的白光。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想起了艾米信里他唯一没有告诉克莱恩博士的那个细节。不是文字,而是信纸背面右下角的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图案。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他在扫描件上看到了。那是一个火柴棍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火柴棍小人,两个小人中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和艾米。艾米十六岁了,还在用火柴棍小人画她的全家福。马克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收容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和通风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他想,如果他能闭上眼睛就再也不用睁开,如果他能在一个没有人知道scp-069是什么的地方醒来,如果他能变成真正的马克·埃文斯。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如果。他睁开眼睛。收容间的门从外面被锁上了,铁灰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scp-069和四个代表收容等级的绿色圆点。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博尔赫斯的封面。粗糙的纸面,有一些微微翘起的毛边。他没有把书拿出来,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那种细微的、属于旧书的温度。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梦。:()基金会那些故事